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 (局部)

明朝风俗画《元宵婴戏图》

《元宵观灯图》 (南宋 李嵩)
元宵节假期 最长有20天
“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凝流水,春风含夜梅。幡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这是隋炀帝的元宵诗。在那个月圆之夜,他立在南楼上,志得意满之态溢于纸外。
元宵节起源可以上溯至汉代。道家以正月望、七月望、十月望为上元、中元、下元,俗称三元。上元节是天官(太乙)的生日,这天官大人掌管赐福,自然马虎不得,况且又遇上汉武帝这个信神仙的主,祭祀太乙神的仪式从黄昏开始,通宵达旦,张灯结彩,阵仗极大。到了东汉,正月望这天又多了佛教加持。永平十年(67年),蔡愔从印度求得佛法归来,崇佛的明帝下令正月十五日夜在宫廷和寺院“燃灯表佛”。上有好焉,下必效焉。此后每逢正月十五日,士族庶民一律挂灯,城乡昼夜通明。
南北朝时代,元宵节主要被南方传承,梁简文帝《列灯赋》、 陈后主的《光璧殿遥咏灯山诗》都是以上元夜为背景。隋一统天下后,官方主导的元宵庆祝逐渐铺张宏大,契合隋炀帝的张扬性格。“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节日主题由敬神礼佛,悄然转变为行乐狂欢,诗人薛道衡惊呼“万户皆集会,百戏尽前来……竟夕鱼负灯,彻夜龙衔烛”。
喜欢娱乐是人之常情,唐朝皇帝对元宵的偏好没有两样。《唐会要》天宝三载十一月敕:“每载依旧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开坊市燃灯,永为常式。”元宵节假期从一天增加到了三天。须知,古代京畿地区宵禁制度原本很严格,夜间禁止人们活动,违反禁令者后果很严重。但是为了烘托节日氛围,推升节日流量,朝廷很贴心地取消宵禁三日,此举也被称为“放夜”。“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此举自然释放了大众的节日欲望。“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张祜)。“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崔液)
来到崇文盛世的两宋,燃灯、观灯的习俗被承袭下来,庆祝时间也从三天增加到五天,这增加的两天假期竟然与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里的主角钱俶有关!宋初上元汴梁城原本放灯三日,钱俶纳土归宋后,“进钱买两夜”,元宵节假期向前延伸至正月十二、十三,崇宁间改为十七、十八放灯。
论放假,后来的明朝更加任性。永乐七年(1409年)起,元宵节放假十天,从正月十一日起。宣德四年(1429年)那年甚至放假二十天,因为宣宗刚亲征辽东得胜而归,长假可以彰显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花样百出的元宵灯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这是 “三苏”先祖、唐代武则天时期诗人苏味道眼中的元宵,画风热烈浓艳。
隋朝时,元宵节已经化身一个全民狂欢的嘉年华。京师洛阳从端门外到建国门内,绵亘八里全是戏场,且歌且舞,通宵达旦,两京的绸缎锦罗都供应不起,可知其狂热。
当然在元宵节上,牢牢占据C位的还是灯会。
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上元,官府在京师安福门外搭起的灯轮高达二十丈,裹以锦绮,饰以金玉,燃五万盏灯,恍若巨大的花树。又有宫廷匠人用丝绸、珠宝制作了一座高达三十米高的灯楼,看得吃瓜群众瞠目结舌。
前无古人,后未必无来者,这灯轮、灯楼成为后人致敬的对象。《水浒》描述元宵夜北宋大名府,在府留守司州桥边、铜佛寺、翠云楼各扎鳌山一座,上面盘各色纸龙,每片鳞甲上点灯一盏,灯火不计其数。边境城市的灯会如此,可以想象东京汴梁的盛况。据史料记载,许多契丹将军为了看灯,竟然越境微服而来,脸上一副羡慕嫉妒的表情。大宋军事实力也许拉胯不堪,但软实力对邻国算得上降维打击。
除了向高处发展的鳌山灯、会动的走马灯,元宵灯的造型可谓花样百出。有金莲灯、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等植物造型;《西游记》金平府上元灯会上有马儿虎儿、虾儿鳖儿、鹰儿凤儿、仙鹤白鹿、金鱼长鲸等动物造型;《金瓶梅》清河灯会有秀才灯、和尚灯、通判灯、师婆灯、刘海灯等职业造型……
无论大江南北,唐宋元明,灯会是上元的保留节目。在西南成都,上元放灯三日,早宴大慈寺,晚宴五门楼甲,夜观山棚变灯,玩的一个安逸。东南福建则主打一个宏大,“天下上元灯烛之盛,无逾闽中者。”福建方言以灯为丁,每添设一灯俗谓 “添丁”。明朝时闽人从正月十一开始燃灯,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二,街市上每家门首悬灯两架,十家搭一彩棚,灯上内容鱼龙果树,无所不有。
灯会上自然少不了焰火表演。小小清河城里放的烟花就有十多种:像一道寒光的一枝起、像万个轰雷的西瓜炮、如金灯绽放的彩莲舫、万架千株的紫葡萄,还有霸王鞭、地老鼠、一丈菊等,氤氲笼罩,灿烂争开。“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
在诸多传统节日里,元宵节受众最广,内容最丰富。“村里社鼓,队队共喧阗;百戏货郎,桩桩齐斗巧。”各种杂技表演、舞象、舞犀牛、龙灯旱船、马戏斗鸡等百戏表演,令人目不暇接。唐玄宗在长安兴庆宫前举办大型元宵晚会,上千宫女、教坊女身着罗绮锦绣,发饰珠翠,脸施香粉,打扮得花枝招展,伴着太常寺乐工演奏的《破阵乐》《太平乐》《上元乐》等乐曲,在灯轮下踏歌三日夜。一顶花冠或巾帔须耗万钱,银子花得哗啦啦响,只有国力强盛时才支撑得起。
吃圆子、猜灯谜源自宋朝
除却耳目享受,古人自然不会亏待味蕾,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北宋“上元夜登楼,贵戚宫人以黄柑遗近臣,谓之‘传柑’”。享受福利的苏东坡特意写诗留念:“归来一盏残灯在,犹有传柑遗细君。”达官贵人们有受赐的水果,普通百姓有自己的特色食品。
上元吃面蚕,其做法是用绿豆粉制成面团,做成像蚕茧一样且圆且白的粉团,然后下汤煮熟,可甜食也可咸食。到了两宋,面蚕里包上豆沙、芝麻、枣泥、花生、杏仁等甜馅,汤圆横空出世,当时被称为“圆子”。“今夕是何夕,团圆事事同。汤官巡旧味,灶婢诧新功。星灿乌云里,珠浮浊水中。”(周必大《元宵煮浮圆子》)
猜灯谜的习俗也源自两宋。将谜语写在灯上竞猜为乐,在南宋已蔚为成风,这种活动自然延伸到《红楼梦》里。元宵节还有开家宴的传统,为了这场家宴,贾府上上下下忙了七八天才完成。家宴仪式感和娱乐性并重,游廊挂满各色宫灯,看大戏、吃元宵、听说书、弹曲子……
全民参与、丰富多彩的元宵节为柳永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雉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忭。”在这赏灯的诗人里,还有李清照:“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吹鼓斗春风”少不了风流才子唐伯虎:“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这场全民参与的嘉年华也成为极少数人翻车现场,譬如生活在北宋的田登。因“灯”“登”同音,田太守禁止州内说“灯”,举州皆称灯为火。于是史上最滑稽的一幕出现:该州上元放灯告示是“本州依例,放火三日”。田登因此被弹劾改任闲职。
元宵节时悲催的不止田登一人。明代元宵假期有时恰逢朝廷会试,云集京师的举人们呼朋招伎、彻夜歌呼,玩得那个欢快,恍若置身天堂。这边厢,吏部都察院、吏科等部门却不啻地狱,因为他们还得值班——时逢大批外官入京考察,非加班加点工作不可!
良辰美景也是花月佳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是欧阳修笔下的元宵节。不是视觉的盛宴,而是心灵的约会;不是大众的热烈喜庆,而是两人间的浪漫温馨。
“我出生在长安,可14岁才见过它真正的样子。”这是电视剧《大明宫词》中太平公主的台词。囿于古时礼教束缚,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正值妙龄的她们平日难得踏出家门,无缘接触外面的市井风物,平常的抑郁可想而知。
唐时放夜三天,如骤然打开一扇门户,让她们置身于一个花团锦绣的世界。良辰美景扑面而来,自然还有暧昧而又含蓄的爱慕氛围。
在朦胧星空和花灯映衬下,无数单身男女青年涌上街头,借着赏灯逛市的名义,用眼角余光相互打量、观察着异性,瞬间的怦然心动,也许就是一生的神仙眷侣。
在唐代,女子欢度元宵已十分普及:“唐正月十五日夜,灯明如昼,仕女无不夜游,车马塞路。” (《雍洛灵异小录》)她们赏花灯、看烟火、醉歌舞,甚至与心仪之人幽会。太平公主就是在这样一个元宵节的夜晚偷偷出宫,邂逅她一生中最心仪的郎君薛绍的。
北宋彻底取消宵禁,自由的夜风骀荡无际,吹拂着无数追求自由的年轻灵魂。“公子王孙,五陵年少,更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梦粱录》)对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风流书生和多情公子而言,元宵节是最好的社交平台。他们三五成群,于游玩赏灯之间,相互打量品鉴,暗自寻寻觅觅:“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到了明代,小情侣们约会的画风更加大胆。他们或倚栏隔帘,眉目传情;或携手并肩,喃喃低语;或在水桥边,闹闹吵吵。画烛影里,美女们发髻间插着玉梅,缓步而行,香风幽幽,如仙女下凡,让单身狗们心魂似醉。
值此元宵佳节,良辰美景,私期密约故事自然很多,《三言二拍》有许多类似的剧本。来自越州的年轻书生张舜美是小帅哥一枚,他在杭州的元宵之夜,于灯火辉煌中,偶遇千金小姐刘素香和丫鬟小英。刘美眉云髻铺云、蛾眉扫月、媚态娇姿,令张帅哥顿时沦陷,小英肩上斜挑的彩鸾灯则预示着才子佳人的不解之缘。
舜美即兴吟诵了一首《如梦令》:“燕赏良宵无寐,笑倚东风残醉。未审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归还滞。”
素香则在遗留的花笺上,以同词牌相和:“邂逅相逢如故,春心追慕不已。高挑彩鸾灯,映照我家门户。盼步,盼步,期待来宵再聚。”
这些邂逅、相约、相爱、相思的故事,因为平凡而真实,因为坦诚而令人共情,温馨脉脉,亘古永新。
元宵夜散步“走百病”
庆元三年(1197年)正月,居临安的姜夔观灯归来,漫步乡间。“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词中写着淡淡的欢快,淡淡的疲惫,淡淡的怅然,淡淡的期待。热闹喧嚣、浪漫温馨之外,元宵节还充满对新春的憧憬和期望。
月圆往往象征团圆和美满,正月望又是新年第一个月圆之夜。月如银盘,灯似地锦;灯增月辉,月照灯灿;地温渐升,夜风和煦。元宵夜外出散步不仅浪漫,也是一种有健康功效的民俗,称作“走百病”。走百病可以驱走病气、霉气、晦气,可以祛病延年,因此从明清后广为流行。“姨姨老老领小姑,撺掇梳妆走百病。俗言此夜鬼穴空,百病尽归尘土中。”(明 周用《走百病行》)
走百病的参与者起初主要是妇女、老人、儿童及体弱多病者,其形式包括结伴夜游、走桥渡危、登城摸钉等。明《帝京景物略·春场》记载“八日至十八日……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谓无腰腿诸疾,曰走桥。”
在河网密布的江南沿海,走百病这种民俗更加乡土化,被称作“走太平桥”。她们走过一道道的桥梁,或者是在桥梁上来回走动,走过“太平桥”寓意驱走百病,一年顺境。
按照吴地旧俗,穿戴齐整的美女们于元宵或正月十六夜相率出游,历三桥而止,以祛疾病,谓之“走三桥”。苏州山塘古街的斟酌桥、望山桥和绣花桥,上海旧时的益庆桥、长生桥、如意桥都是她们打卡首选。“细娘分付后庭鸡,不到天明莫浪啼。走遍三桥灯已落,却嫌罗袜污春泥。”地脉千里,在福建也有这样习俗:“盖天下有五夜,而闽有十夜也。大家妇女,肩舆出行,从数桥上经过,谓之‘转三桥。’”
其实走桥参与者不限于小家碧玉、大家闺秀、老弱病残,其范围后来扩大至男子,毕竟驱走病气、霉气、晦气,祈求太平健康是全民的共同心愿。
灯影月华,宝骑香车;歌市隐隐,梅花幽幽;清管暗发,风柔夜暖;笑声喧喧,人影零乱。这场生态、健康、有序的夜间徒步,有种“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画风,又像三月踏青的前奏,带着国人特有的优雅、简约、含蓄,从深远的历史里从容走来,令人神往。
“和风欲动千门月,醉杀东西南北人。”三五良宵,上元春色。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春天已至,平安可期,夫复何求!
文并供图/甘棠散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