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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当代生活激活的经典文化隐喻

发稿时间:2026-04-20 10:12:0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近两年,一个源自古希腊的词语悄然进入了中文互联网的日常讨论:“奥德赛时期”。它的流行不仅是一种网络表达的更新,也涉及经典叙事在当代语境中的重新转译。从文学史的角度看,“奥德赛”曾经指向一段漫长而充满试炼的归途。而在今天的文化语境中,它逐渐被理解为一种尚未确定终点的探索状态。它的使用、转译,不仅涉及文学史的脉络书写,或许也可以成为理解当代青年心理结构与大众文化想象的一处入口。

  西方文学如何用旅途编码青春

  荷马的《奥德赛》堪称西方史诗的奠基之作。该书描述在特洛伊战争后,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历经磨难,最终回到家园的旅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故事。在悠久的文学接受史中,人们逐渐从这个故事中抽取出更具结构性的要素:漫长的旅途、不断出现的试炼,以及人在途中对生命与自我的反思。“奥德赛”逐渐从史诗故事,演变为一种关于成长与探索的叙事结构。

  20世纪初,现代派作家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将荷马史诗搬到了现代都市。他戏仿了奥德修斯的归途。宏大标题之下描述的却是主人公布鲁姆在都柏林所度过的平凡一日,一个普通人在街道、酒馆和城市空间中游荡的意识流书写。在这里,“奥德赛”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史诗故事,而成为现代经验的隐喻。

  2007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发表了一篇题为《奥德赛时期》的评论文章,他将“奥德赛”命名为一个新的人生阶段,进一步从文学隐喻改写为社会概念。他写道,过去的时段里人的一生通常分为四个阶段:童年、青少年、成年、老年。而今天,在青少年与成年之间出现了一段新的过渡阶段,那就是充满探索与漂泊的奥德赛时期。

  这一判断与现代社会结构的变化密切相关。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家罗伯特·伍斯诺在其著作《婴儿潮之后》中指出:当代年轻人在高度结构化的童年中成长,毕业后却进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多种可能的世界。当旧的成功路径不再适用,新的规范尚未确立时,奥德赛时期便成了过渡时态里的生存经验。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这个词进入中文互联网并迅速流行。网友或许并不明白这一隐喻的史诗背景,但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语汇所包含的情感结构和自身境况的贴近。在高度不确定的时代,成长不再是一条清晰的道路,而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航行。在这段时间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能反复进入与离开校园,尝试一段关系又结束一段关系,试过一种职业又换另一种职业。在许多父母看来,这个过渡期显得过于漫长,它可能持续多年,而且往往看不出明确方向。

  成长与壮游

  “奥德赛时期”作为一种人生处境的描述,在文学史中并非无迹可寻。事实上,西方文学内部很早就发展出一套专门处理“长大成人”的叙事形式——成长小说。意大利文学理论家莫雷蒂在《世界之道》中指出,成长小说之所以在19世纪的欧洲文学中繁盛一时,不仅是一种文学风格的流行,而是与现代社会的历史经验密切相关。现代性打破了传统社会稳定而清晰的人生轨道,使个人必须在更加开放却更加不确定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在这种历史条件下,“青春”成为具有象征意义的阶段。它不稳定、可塑,也因此能够承载整个时代的不安与可能。莫雷蒂认为,成长小说正是把这种动荡的现代经验编织进一个人的故事之中:青年在不断试探与选择中逐渐理解世界,也逐渐理解自己。典型的成长小说通常都会有一个主人公与世界达成和解的结局。莫雷蒂称这种结局为“妥协”,即经过一番探索和挣扎,年轻人最终找到了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这并非投降,而是一种有尊严的着陆。长大成人意味着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也有能力负责的过程。

  中国文学传统中没有“成长小说”这个类名,但并不缺少属于自己的成长叙事。尤其是在唐代文人文化中,一种被称为“壮游”的经验几乎构成了青年成长的固定路径。李白25岁离开蜀地,“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沿长江东下,游历江陵、金陵、扬州等地,与各地文士交往,留下大量诗篇。连在文学史中气质沉郁的杜甫都曾“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壮游是为了更好地入世,年轻的学子离开家乡,在广阔的帝国空间中游历山川、结交名士、投献诗文,在行走与交游中逐渐进入社会与文化网络。

  从人类学角度看,青年远行实际上是一种“成年仪式”。无论是欧洲的成长小说还是中国的壮游传统,它们都包含着可以抵达的位置。妥协也好,入世也罢,个体都能在这套社会系统中最终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色。这也正是成长叙事的动力所在。因而,所谓奥德赛时期并不是全新的概念,而更像是成长叙事在现代社会中的重新显影。

  奥德赛的当代回响

  为何不同文明的文学传统都反复把“远行”与“成长”联系在一起?这与成长这一人生阶段所具有的结构性特征有关:

  首先,离开熟悉环境意味着身份的暂时脱离。在家庭或故乡之中,个体往往被既定关系所定义,如子女、学生、晚辈,都指向一种结构中的身份。而一旦进入陌生世界,人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与判断面对现实,从而才能真正地“成人”,成为独立主体。

  其次,真实世界的复杂性很难仅通过教育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运行的逻辑以及生活的不确定性,都不是课本上可以完全习得的知识。只有在生活的田野里不断试错,青年才能逐渐形成稳定的价值判断。远行还会改变人的视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当个体离开熟悉环境,与不同地域、不同文化和不同生活方式发生接触时,他才有可能理解世界,也理解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看,今天的“奥德赛时期”或许只是为一种更古老的成长经验提供了新的命名。文学传统很早就意识到,成长并不单纯指涉知识的累积,更意味着人与真实世界之间的相遇。

  当然我们也能看到“奥德赛”在当代时段的转折性描写。荷马的奥德修斯确有归途,但当代青年之所以选中这个词,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终将抵达,而是因为旅途中那种漫长的不确定感。近年来中文语境中“间隔年”等概念的流行,以及社交媒体上围绕“奥德赛时期”的大量讨论,都指向一种新的结构性处境。不是年轻人不愿成长,而是成长本身的定义和路径变得模糊了。成长仍在发生,却不再遵循清晰的结构。许多年轻人在职业、情感与生活方式之间不断尝试,却很难迅速抵达某种被普遍承认的“成人状态”。

  “奥德赛时期”的流行本身或许正是一种文化症候。它并不是简单地描述青年焦虑,而是在命名一种成长叙事发生变化的时代经验。那种既难以前行、也难以折返的漂泊感,精准地对应了他们的真实处境。布鲁克斯也观察到,奥德赛时期并非懒散或逃避的代名词。调查显示,身处这一阶段的年轻人甚至比自己的父母更重视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只是他们不得不在随机应变中与不确定性共处。虽然,青年人并不都渴望回乡,但在前景更加充满变数的时候,迷茫中也更隐隐渴望着更多的确定性,如同奥德赛的旅程渴望“家”的确定。

  旧的成长叙事逐渐失效,人们却仍然需要借助叙事来理解自己。“奥德赛时期”,正是这样一个来自文学传统却被当代生活重新激活的文化隐喻。年轻人选择这个词,也许不仅仅是在诉说迷茫,更是在为自己的不确定赋予一种叙事的尊严。

  (作者:魏舒忆 系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20日 06版

责任编辑: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