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建筑的屋顶主要分为重檐庑殿顶、重檐歇山顶、庑殿顶、歇山顶、悬山顶、硬山顶等。从外形看,四面坡的屋顶是庑殿顶;屋顶上截为悬山或硬山、下截为庑殿,垂脊拐弯,共有9条屋脊的是歇山顶,又称“九脊顶”;屋顶有两面坡、两端悬出山墙的为悬山顶;屋顶有两面坡、两端不悬出山墙是硬山顶。不同形制的屋顶,沉淀着技术、文化、生活等方面的丰富历史内涵。
从技术发展来看,庑殿顶产生于秦代以前,战国时的《考工记》把庑殿式屋顶称为“四阿顶”;歇山顶出现于汉代,汉代的歇山顶是两坡加两垂的两段式屋顶;而具有“檩条不外悬”工艺特征的硬山顶,广泛应用于明清时期。宋代前的建筑以木构件为主,北宋官方颁布的建筑技术专书《营造法式》里没有关于硬山顶的记载。直到明清时期,砖石建筑技术逐渐普及,山墙可以被砌得又高又厚,进而能够直接承托屋顶重量,这时硬山顶才大量出现,成为民间最常用的屋顶形制之一。
不同形状的屋顶还代表着不同的社会地位和等级序列。一般而言,重檐庑殿顶为最高等级,专属皇家及孔庙;重檐歇山顶次之,多见于官署;悬山顶和硬山顶则多用于民间。明代,《大明会典》禁止官员建造重檐歇山顶的房屋;清代,皇家建筑和大型寺庙的屋顶几乎都是重檐庑殿顶、重檐歇山顶,比如北京故宫的太和殿、乾清宫、坤宁宫、午门等建筑,就是重檐庑殿顶的代表,保和殿是重檐歇山顶,乾清门为单檐歇山顶。硬山顶则一般出现在底层官吏和平民的住宅上,如果平民之家采用歇山顶,则属于“逾制”。
此外,屋顶作为建筑的一部分,承载着不同的功能,与不同地区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比如悬山顶有利于防雨和保护山墙;硬山顶有利于防风防火。

海南船型屋。
一般而言,北方风沙天气较多,硬山顶多用于北方民居;南方雨天较多,悬山顶多用于南方民居。比如海南岛平均年降水量超过2000毫米,多雨地区的民居多采用悬山顶,因为屋檐伸出去,能更好地保护山墙和墙体。然而,海南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发现,海南很多传统建筑采用的居然都是硬山顶。经过深入的田野调查和系统性研究,我们发现这个“反常识”选择的背后,隐藏着海南人民应对极端气候的生存智慧。
在海南,悬山顶伸出去的屋檐固然能够提升防雨效果,但这种悬挑屋檐是台风的着力点,当台风肆虐时,悬山顶的房子更容易被狂风掀翻。资料显示,1973年,超强台风“玛琪”登陆海南,掀掉了很多悬山顶建筑的屋顶,采用硬山顶的建筑则损毁率较低。硬山顶的山墙与屋顶齐平或略高,檩头包封于山墙内,整个建筑没有悬挑的屋檐,因而能大大降低风阻系数,增强抗台风能力。在海南火山岩古村落里,民居普遍采用硬山顶,硬山顶和厚重的火山岩墙、屋脊上的条石压顶,共同构筑了一整套“逆势而守”的防风系统。
海南省文昌市的硬山顶古民居,很大一部分源自明清时期闽南移民带过来的建造技术。随着时间的流逝,海南的硬山顶房屋也在发生变化,逐渐融入部分东南亚地区的建筑风格,但主体建筑仍然呈现硬山顶的显著特点。
值得一提的是,在海南岛中部山区,古代黎族同胞多建设船型屋。这与硬山顶的选择一样,都蕴含着“道法自然”的营造智慧。船型屋由竹子、木头、藤条、茅草搭建而成,在建设过程中,人们不用一块砖和一颗钉子,结构之间以藤条绑扎,没有刚性的连接点,所有节点都可以微微活动。在台风天里,船型屋整个结构可以跟着风一起晃,从而将风的动能缓冲掉,实现“晃而不倒”。此外,船型屋的屋顶没有屋脊,圆溜溜的,可以让台风的气流顺着圆弧平滑地掠过。同时,船型屋的贴地低矮设计也减少了受风面积。如果把台风比喻成人的手,那么船型屋就是水中的泥鳅,任凭台风肆虐,很难找到抓泥鳅的着力点,也就很难掀掉屋顶。台风过后,船型屋基本上完好无损,这何尝不是《道德经》中“柔弱胜刚强”智慧的折射。
沿海平原的硬山顶建筑和中部山区的船型屋,一个用砖石建设,一个以竹木为主要材料;一个刚,一个柔;一个逆势而守,一个顺势而为。不同的建筑诠释了不同的生存哲学,却在同一个海岛上生动绽放,这也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特质在海南的生动体现。(张 凤 亓 浩)

海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保平村张家宅的硬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