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校名

　　现实生活中，文字作为抽象的文化符号，饱含着丰富的意蕴，基于自身的认知背景会有不同的理解。中国的大学，有的是以“地”（城市、区域或省份）入名，如北京大学。少数高校以人物命名，如中山大学。更多的校名是直接显示专业特色，如农业大学等。

　　河海大学主校址在南京，但校名既不带地名，也不带人名；是以水利为特色，国家“双一流”建设、“211工程”重点建设高校，但无“水利”二字。这种命名方式，初看令人疑惑，细究却别有深意。

　　“河海大学”是一个美——好——校——名。

　　众所周知，很多大学用校名中的首字或关键字组合成简称，如南大、浙大等。但并非所有高校都适用这一规则。也有些高校的简称，通常就是校名的前两个字，因为其核心意蕴就凝结于此。河海大学与清华大学的校名属于同一类型，其正式简称就是“河海”。若将其简称为“河大”，则与校名本身的识别习惯不符。

取名“河海”有讲究

　　那么，“河海”的独特含义是什么呢？

　　众所周知，河海大学的创办人是近代著名实业家、教育家张謇。张謇于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年）考中进士一甲一等（俗称“状元”）。但他对封建仕途极度失望，专注于实业救国、教育救国。辛亥革命后，在南京成立的临时政府里，张謇任实业总长。1913年，他任北洋政府农林、工商总长兼全国水利局总裁，任上兴办了很多实业和学校。当时的中国，政治混乱，水灾频仍，张謇致力于治水救国，乃发起建立高等学校，培育治水专门人才。1915年，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在南京开学，这是中国乃至世界第一所培育水利人才的高等学府。至今已有110余年历史。

　　值得一提的是，河海的英文为“Hohai”，不是“Hehai”！该拼写源自建校初期采用的威妥玛拼音方案，早于现代汉语拼音。目前大陆高校中，仍沿用这一历史拼写的高校仅有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山大学、苏州大学与河海大学五所。

河海工科大学校徽背后的英文校名

　　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后来发展为河海工科大学，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曾任校长，后再并入中央大学（南京大学）。1952年，国家调整高校布局，与交通大学、同济大学、浙江大学等高校的水利学科强强融合，成立华东水利学院。1985年，恢复传统校名河海大学，邓小平同志亲笔题写了校名。了解“河海”历史的都知道，这是“恢复”，不是“改名”。

师生在新校牌前拍照留念

　　那么，为什么校名一开始就不用“水利”而冠以“河海”呢？这充分体现了先贤对治水事业的深刻见解。在中国传统观念中，水利追求的目标是“江河安澜，水润田畴，河通舟楫”。从大禹、李冰、汉代王景的治水，到隋唐运河、京杭运河的开凿，都是“治内河”。换句话说，治理的都是“淡水”。在古代水利的视野里，大海只是“导水”的最后归宿地，而不是治理的对象。因为历史的原因，中国社会早期的水利，确实对“咸水”关注较少。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张謇是具有大格局、高眼界的人物，他曾说：办一县事，要有一省的眼光；办一省事，要有一国的眼光；办一国事，要有世界的眼光。张謇是中国近代海洋开发的先驱者，他认为，“渔权即海权”，并提出了系统的“海涂开发规划思想”。他以开阔的国际视野、前瞻性的文化眼光理解“治水”：不仅要治理内陆河湖，还要把视野扩展到海洋。

　　这种“河海兼治”“通江达海”的思想就体现在办学理念之中——建立一所培养治水人才的高等学校，应该超越传统水利观念，赋予现代治水内涵，这就是校名冠以“河海”的科学含义。学校章程多次明确强调，“培养河海工程专门人才”，而不用“水利工程专门人才”，词语的不同体现了观念的超越。学校创办之初，著名文史学者柳诒徵为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写了校歌，歌词中就有“大哉河海”的赞誉。眼界之高远，胸襟之开阔正是“大”的体现。

　　从“老河海”到“华水”再到河海大学，学校除了“河川”“水电”“农水”等系科，还一直设立与“海”有关的学科专业（港口与航道工程、海岸工程、近海工程、海洋水文等）。进入21世纪，又成立了海洋学院，标志着水利视野由“河流”向“近海”进而向“深海”的拓展。在现代水利人的视野里，“河清海晏”比“江河安澜”的含义更为丰富。

　　校名之外，还有一抹蓝色值得了解。“河海蓝”，取自国家博物馆珍藏的“霁青釉金彩海晏河清尊”。此尊烧制于1760年乾隆五十寿辰，由景德镇官窑为圆明园海晏堂特制。霁青釉色象征“河清”，尊身绘海燕纹样，谐音“海晏”，合为“海晏河清”，寓意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河海蓝”正是取色于此尊主色，寓意河海人秉承禹志，以治水安澜为己任，守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河海”二字有文化

　　为什么又说校名有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呢？

　　文字，不仅是传达信息的符号，还承载着历史、文化和审美情趣。汉字的内涵尤其精妙。试想，用什么词汇能准确概括“内河”与“海洋”、“淡水”与“咸水”呢？叫“江海大学”不行吗？从文化传统上说，“河（流）”可以包含“江”，而“江”不能代表“河（流）”。因此，叫“江海大学”不够准确。

　　“河”“海”二字，看似寻常，其实很有蕴含：

　　其一，治河治海，专业领域清晰明朗，学科历史悠久且前景无限。人类社会永远不能与水脱离，治水不是一时的高大上，却是人类历史持续发展的长青事业。

　　其二，“河海”二字文化内涵丰富，传统源远流长。《易经》说过“水润万物”。《庄子》也写到，“百川灌河”，“河”呈现宽阔奔腾的气势；“河”顺流入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海的境界更为博大浩瀚。曹操赞美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中华文化中诸多美好的文辞，如“河润万物，海纳百川”“河孕育文明，海凝聚智慧”，都饱含着丰富的哲学意蕴。

　　其三，水是常新的、包容的。“河”长流不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海”包孕广大，“海到无边天作岸”。水是人类文明之源，水科学也长生不息，并在人类文明进步中不断吸收、创造着崭新的科学技术。进入21世纪，因“水”而衍生出了众多新兴交叉学科，生态水利、智慧水利是最新的范例。

　　其四，“河海”两字并列表述，最早的文献出自《楚辞·天问》，“应龙何画，河海何历，鲧何所营，禹何所成”，这是屈原对上古先民治水智慧和成败的追问，体现了先民对自然规律的探索精神。其后又有“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体现出“河海”包容、宽厚的胸襟。张謇以“河海”取校名，不仅是简单的文字借用，更是对《天问》所蕴含的探索精神的继承与发扬，寄寓了学校对中国河海事业和科学进步的永恒求索。

　　就字面而言，“河海”二字，平仄相间，先平后起，朗朗上口，好听好记；从审美形象看，河，清澈明亮；海，幽深蔚蓝，两个字饱含着诗意之美。总之，“河海”二字和“大学”组合，融科学、文化、审美三者为一体，标示专业特色，古朴贴切，又给人诗意回味。读一读，品一品，多么美好、文雅的表达！ 

　　直白的校名有平实明朗之美，文雅的校名亦有丰厚的文化内涵值得品味。身为河海人，当知其美、爱其名、传其声，更以嘉言懿行，为这方校名增光添彩。

　　百余载薪火相传，从河海工程专门学校一路走来，学校累计培养三十多万名优秀毕业生。其中有革命先驱、水利先辈、大国总师，他们的足迹遍布三峡、南水北调、白鹤滩，也印在与国家“江河战略”和国家水网建设的每一处工地。“河海”二字，是校名，更是使命。未来，河海人将赓续“兴学育才、治水兴邦”的精神血脉，奋力谱写服务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河海新篇章。

　　（作者尉天骄，河海大学教授，现任中国写作学会现代写作学委员会会长、中华水文化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