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05年开始,中国人的日子里,便有了“本土电影”的陪伴:120年前的北京大观楼,放映了丰泰照相馆自行拍摄、老生泰斗谭鑫培主演的京剧《定军山》,标志着中国电影诞生。尽管这部影片只有短短三个片段,所用设备是从东交民巷祁罗孚洋行买来的法国制造木壳手摇摄影机和胶片,观众看到的是只有活动影像并没有声音的默片,由此开启了中国人自己制作电影的新纪元。
120年后的今天,中国电影人不仅创造了中国电影史上首部百亿级影片、全球动画电影目前最高票房纪录,2025年春节档上映的《哪吒之魔童闹海》,更以全球首个动态水墨渲染引擎、粒子特效、高精度动作捕捉与表情系统、实时渲染技术等国际一流水准的数字化制作体系,标志着中国动画电影实现了从“技术输入”到“标准输出”的历史性跨越。
120年沧桑巨变,中国电影从最初的西洋影戏“学徒”,迈入了全球视野的中心,从模仿到创新,探索出了一条从短片到长片、从记录到叙事、从无导演到导演形成的普遍规律,终究踏上了拥抱变化、直面挑战的市场化、产业化、数字化变革路径,始终未离“用电影表达中国”的根本命题。但不论是传统的胶片还是日新月异的数字化手段,能否还原出生活的质感,能否让群众喜闻乐见,仍是永恒的标尺。
为什么是《定军山》?
当欧洲人扛着放映机、拎着胶片、奔着赚钱的目的将“西洋影戏”带入中国,北京丰泰照相馆的老板和学徒们,同样受商业目的驱动,但更多是对电影这门“西洋最新式的娱乐”怀揣着好奇与探索。他们与京剧泰斗一拍即合,以纯纪录的方式摸索出第一部“活动影戏”。这距离法国卢米埃兄弟在1895年发明电影不过短短10年。早期的中国观众发现,在活动影像中,不再是西方世界的火车呼啸、烈火熊熊、美人跳舞,也有了自己熟悉的面孔,展示的是风靡京城的文化门类,是适合中国人口味的大众娱乐。
得益于西洋影戏的前期铺路、照相馆老板任庆泰的商业头脑与“伶界大王”谭鑫培的助阵,中国首部电影能够一炮打响,所承载的探索、创新精神更令人敬佩。原本以出租柜台来营销珠宝、布匹、玉器、洋货的大观楼,因《定军山》成功上映,于1907年12月改造为大观楼影戏院,一时间带动一批茶楼、餐厅改造为影戏院。2005年,大观楼电影院修葺一新,门口挂上一个牌匾,上面写着:中国电影诞生地。
为什么是《定军山》?看似偶然的合作,有着诸多必然性。据史料记载,任庆泰担任丰泰照相馆老板之前,已在日本学习多年的摄影技术,对电影这一新生事物的接受程度及积极尝试态度,有相当的技术自信。再说拍摄题材,当时世界上多数国家的首部影片多为社会生活纪录片,中国选择了京剧舞台纪录片,并选取《三国演义》中“黄忠定军山斩夏侯渊”的经典片段,由当时如日中天的谭鑫培出演,是对本土审美习惯的深刻洞察:将新技术与最具民族特色的娱乐形式相结合,才能迅速获得观众的认同。
值得一提的是,1905年正值谭鑫培60寿辰,任庆泰抓住了这一有利的宣传时机;虽然只用固定机位拍摄,选取的正是“请缨”“舞刀”“交锋”这些经典场面;拍摄完成后,放在热闹的大观楼上映,轰动一时。应当说,《定军山》的成功是一场商业的胜利,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中国电影从一开始就深谙市场之道:利用名人效应、依托传统文化IP、满足市井大众的娱乐需求,萌芽了雅俗共赏的文艺创作基调。
从“看戏”到“入戏”
将传统戏曲搬上银幕,“从看戏的角度拍电影”,源于中国电影诞生之初将电影视为“影戏”的认知。同时,当时电影技术简陋,因而将电影定位为记录和传播戏剧的工具,以“保留老艺术家的珍品”为主旨,而非独立的叙事艺术。
从1905年《定军山》问世到1948年梅兰芳主演的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长片《生死恨》上映,中国电影完成了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的技术迭代,题材上也从通俗小说改编转向现实主义与抗战救亡主题。在技术渐进的过程中,逐步确立起民族化的美学范式,直至新中国成立后系统性地重构电影工业体系。可以说,“注重教化性、讲求戏剧性、强调情节性、突出场面性”的影戏美学,深刻影响着非戏曲类国产片以及后续电影的创作。
1955年,黄梅戏《天仙配》的成功,是一个转折点。导演未止步于简单记录,认为“电影观众绝不满足七仙女在镜头里跑圆场”,最终影片被定位为“神话歌舞故事片”,标志着“看戏”视角的升级:既保留了“郎对花姐对花”等民间小调的舞台原生质感,又通过唱词的精简、音乐的重构等,如首次将西洋歌剧的男女声二重唱引入黄梅戏、取消戏曲音乐中必不可少的板鼓……使之更符合电影的流畅叙事,实现了从“舞台记录”到“电影叙事”的本质跨越。
到了1962年,徐玉兰、王文娟主演的越剧电影《红楼梦》,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电影蒙太奇镜头:林黛玉“似蹙非蹙”、贾宝玉“眼波流转”的面部特写,彻底打破了舞台观赏的“安全距离”,将观众直接拉近人物内心;“黛玉葬花”与“宝玉宝钗成婚”的平行剪辑与对比蒙太奇,呈现了舞台无法同时呈现的悲剧张力;林黛玉不再是“以虚代实”地“走”进潇湘馆,而是“步入”真山真石的庭院,原本的虚拟布景转化为可触摸的实景……1962年版《红楼梦》的成功,标志着戏曲电影从“舞台纪录片”向“银幕艺术品”的转型,是可以用电影语言重新诠释戏曲精神的独立创作。
2025年9月,黄梅戏数字电影《罗帕记》在北京首映,戏曲是本体,技术在迭代,用4K高清、全景声、精密镜头调度等前沿手段,实现了观众的“超高清看戏”:全景声技术重构了戏曲声场,将锣鼓点、唱腔、环境音分层定位,让观众如同坐在戏园的最佳位置;多机位拍摄及特写镜头捕捉的“指尖功夫”与“眼神戏”等,让观众有了“银幕沉浸”的美学升级……有评论认为,这代表了戏曲电影的3.0时代——既非1905年《定军山》的机械记录,也非1962年《红楼梦》的蒙太奇探索,而是数字技术赋能下的“精确沉浸”,让观众“看得更清、听得更真、感受更深”。
透过戏曲电影这个小切口,不难发现,技术迭代的背后,根本上是观念的演进。作为艺术与技术的融合体,中国电影产业自改革开放以来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不论是技术层面的赶超,还是创作层面的重构,以写实为使命的电影艺术,始终立足于本土文化传统,一直为时代发声、与改革开放同步、向先进技术看齐。让观众从最初的“看戏”,一步步进阶到真正的“入戏”:电影不再是戏的“窗户”,而是成为戏的“沉浸式入口”——“看戏”视角的革命性变化,折射出中国电影融入全球的历史必然。
开启数字化征程
1994年,《亡命天涯》作为第一部以票房分账形式引进中国的好莱坞电影,在上海、北京等6个城市首轮放映就创下1127万元票房,标志着中国电影市场向好莱坞重新开放。从此,中国电影加速产业化升级,技术领域经历了从学习到追赶再到弯道超车的过程。
2000年公映的《紧急迫降》,大量运用电脑特技制作灾难场面,被定义为“中国数字电影特技的处女作”;2019年上映的《流浪地球》中,2003个特效镜头,75%由中国团队完成;2023年,《流浪地球2》实现了全片虚拟预演,3000多个视效镜头中2000多个为虚拟拍摄;2025年,票房破百亿元的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不仅实现多项数字技术突破,更采用模块化分工和分布式数字生产网络,实现创作资源的可复用和可迭代配置;2025年4月,《唐宫夜宴》获颁中国首张虚拟现实电影公映许可证,国家电影局同步发布《关于促进虚拟现实电影有序发展的通知》,标志着中国电影进入空间计算与沉浸式体验的新纪元;2025年8月,中国首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电影《音符中的密码》首映,通过AI数字人复原已故表演艺术家形象,人工智能技术介入电影生产范式……
与数字制作技术相适应,电影放映技术同样实现了多轮迭代与升级:2012年我国新建影厅100%采用数字放映,传统胶片放映开始退出历史舞台;2019年,融合4K、3D、高帧率等7项高新技术的中国首套CINITY系统落地,电影放映技术达到世界顶尖水平;2023年,国产10米LED电影屏(HeyLED)在美国洛杉矶影院完成安装,中国数字放映技术首次出口海外;2025年2月,中国电影集团CINITY LED获全球首个DCI CTP1.4.1认证,标志着中国在新一代电影显示系统研制中实现弯道超车。
这条“物理胶片—数字合成—虚拟制作—沉浸式体验”的演进图谱,折射出中国电影“政策驱动—工具应用—流程重构—范式创新”的发展路径:2004年《关于加快电影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发布,电影产业迅速崛起;同年《电影数字化发展纲要》发布,从国家战略层面提出“充分利用数字化、网络化、信息化手段,加速推进我国电影数字化进程”,吹响了中国电影数字化转型的号角。
中国电影从最初的追赶者,向着并行者乃至领跑者的方向迈进。再回望120年前那部破天荒的开山之作,足见中国电影的强大生命力在于:既不排斥外来技术,也不盲从西方模式,立足于本土文化传统,在摸索中始终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


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金银纪念币。

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的放映地点,如今已改建成大观楼影城,为北京大栅栏街区文化 地 标 之 一 ,于2005 年 12 月挂上“中国电影诞生地”牌匾。本文图片 方华 摄
责任编辑:袁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