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民族深度交融、政权更迭频繁的分裂时期。北方存在过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五大政权，南方则历经宋、齐、梁、陈四个王朝。与北魏几乎同时，疆域辽阔、实力雄厚的柔然汗国崛起于漠北草原，长期与之交战，互有胜负。北魏末年，六镇起义的爆发致使王朝统治迅速崩塌。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与西魏。两国常年兵戎相见、势均力敌，强盛的柔然由此成为左右中原战局的关键力量。为了避免两线作战，东魏与西魏争相拉拢柔然，纷纷以联姻的形式缔结政治同盟，茹茹公主便是这一时期由柔然送往中原和亲的典型代表。

阿纳斯塔修斯一世金币

　　乱世和亲：茹茹公主生平与墓葬发掘

　　“茹茹”是柔然汗国的别称，并非公主本名，因此世人将这位来自柔然的女子称作茹茹公主。她本姓郁久闾氏，名叱地连，封号邻和公主，是柔然可汗阿那瓌的孙女。东魏兴和四年（542年），为缔结政治盟约、稳固两国邦交，阿那瓌将年仅五岁的茹茹公主送往东魏，嫁给丞相高欢时年八岁的第九子高湛，即后来的北齐武成帝，她也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和亲公主。这场政治联姻实现了互利共赢，东魏借此稳固北方边境，得以全力抗衡西魏；柔然则获得了物资援助与政治支持，加强了与东魏的联系。

　　身负和亲使命的茹茹公主远嫁东魏后，定居于晋阳王宫，并在此度过了8年时光。出身游牧民族的她很快适应中原礼制，恪守规矩，德才兼备。据其墓志记载：“公主体弈叶之休徵，禀中和之淑气，光仪婉嬺，性识闲敏；四德纯备，六行聿修；声穆闺闱，誉流邦族。”奈何天不假年，东魏武定八年（550年）四月七日，年仅十三岁的茹茹公主于晋阳病逝。同年五月，天子以茹茹公主门勋世德、朝野敬重为由，下令以最高礼制将她“葬于釜水之阴，齐献武王之茔内”，即今河北磁县一带。这场葬礼荣哀兼备、礼数崇高，充分体现了皇室对她的优恤与厚遇，也为后世留下一座规格极高的北朝皇家墓葬。

　　磁县地处冀南，西依太行、东临漳河，坐落于东魏、北齐都城邺城西南。此地土层深厚、地势平缓，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成为皇室宗族的集中墓葬地，茹茹公主墓便选址于此。1978年，考古工作者正式对茹茹公主墓进行发掘。该墓由斜坡墓道、甬道及前后墓室三部分构成，建造工艺精良，墓葬规制严谨，尽显皇家风范。虽历经多次盗掘破坏，但墓内留存的文物依旧品类繁多、数量可观，在北朝墓葬中尤为少见。其中包括陶俑一千零六十四件、陶镇墓兽四件、陶牲畜三十一件、陶模型器三十三件、陶器二十三件，另有青釉仰覆莲带盖瓷罐、石灯、金器、铜饰、铁器、珠饰及墓志等各类器物，多为墓主生前的心爱之物。墓中留存的一百五十余平方米彩色壁画，更是填补了东魏绘画史的空白。

　　在众多文物之中，以两枚拜占庭金币最具特色。它们跨越万里而来，不仅是公主的陪葬珍品，更见证了南北朝时期丝绸之路的繁荣。

查士丁一世金币

　　万里东来：金币来源与特征考释

　　茹茹公主墓出土的两枚拜占庭金币，是见证1400多年前东魏与拜占庭帝国之间交流的国宝级文物。

　　拜占庭即东罗马帝国，395年正式立国，以君士坦丁堡（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为首都，至1453年被奥斯曼帝国覆灭，是欧洲历史上存续时间最久的君主制国家。其疆域横跨欧、亚、非三洲，扼守东西方交通要道，是中古时期亚欧大陆西端的强国。凭借雄厚的国力，拜占庭金币成为西亚、中亚地区广泛流通的货币。

　　远在欧洲的拜占庭金币之所以能够跨越万里、流入中国，正是依托于畅通无阻的丝绸之路。自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丝绸之路起，中国便与西域各国开启了持续不断的交流。拜占庭帝国早在南北朝时期便已与我国有了交通往来，即便当时中原陷入分裂战乱，这条商贸通道也未曾中断。相反，在北朝各政权的支持与维护下，丝绸之路持续运转，日益成为东西方物资流通、文化传播的大动脉。

　　依托这条贯通东西的文明大动脉，茹茹公主墓中的两枚金币才得以成为中外交流的实物见证。经专家辨认，它们工艺精湛、纹样规整、形制雅致、时代特征突出，均为拜占庭帝国官方流通的货币，分别铸造于两位帝王执政时期，具备极高的研究价值。

　　其中一枚金币铸造于阿纳斯塔修斯一世时期（491—518年），直径1.6厘米，重2.7克。金币正面图案为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头戴羽毛装饰的皇冠，身着戎装甲胄和披风的正面胸像。两侧环刻拉丁铭文，因后世剪边造成铭文残缺，其完整铭文应为“DN ANASTASIVS PP AVG”。背面刻有侧身伫立的胜利女神，女神身着长衫，右手持长柄十字架，左手自然下垂，十字架外侧点缀八芒星，四周刻有铭文“VICTORIA AVGGG Γ”。

　　另一枚金币为查士丁一世时期（518-527年）所铸，相较于前者尺寸、重量均略大，直径1.8厘米，重3.2克，且金币保存完好，无明显剪边痕迹。该枚金币正面为查士丁一世佩戴盔甲胸像，帝王头部微侧，冠饰缀有翎羽，脑后配有两条飘带，四周环刻拉丁铭文“DN IVSTINVS PP AVG”。背面纹饰为君士坦丁堡的守护神安淑莎。安淑莎似立于方形台座之上，右手拿长柄十字架，左手托有十字架的圆球，圆球下方装饰有八芒星，两侧铭文为“VICTORIA AVGGG Γ”，底部刻有“CONOB”的字样。

　　这两枚拜占庭金币历经千年仍保存完好，做工考究，兼具宗教与艺术美感。它们极有可能是经由丝绸之路，以波斯、粟特商人及使者为中介，一路向东传播而来的。彼时雄踞在漠北草原的柔然汗国，正处于东西方交通要冲，既是衔接中原与中亚、西亚的重要中转站，也是各类异域珍品流入中原的关键节点。在当时，这类异域舶来品是贵族阶层彰显身份、凸显地位的珍贵信物。拜占庭金币凭借其稀有珍贵的属性，顺理成章地进入柔然王庭，成为王室珍藏。茹茹公主出身柔然王室，可汗阿那瓌将其作为嫁妆赠予公主，伴随她远嫁和亲，一同带入东魏宫廷。最终，东魏高氏家族将它们作为随葬品，同茹茹公主一并下葬，长眠于地下。纵观国内出土拜占庭金币的墓葬，墓主人大多为皇亲国戚与军政权贵，其中以茹茹公主的身份最为尊贵。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查士丁一世金币铸造于518至527年间，距离茹茹公主550年离世仅有二十余年。从铸造面世到长眠中土，这枚金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跨越万里，从拜占庭传入中国，直观印证了南北朝时期丝绸之路的畅通无阻，以及中国与拜占庭帝国之间交往的密切与频繁。又因该墓葬曾遭盗扰，金币出土时散落于墓土之中，原始摆放位置已无法考证，故学者推测墓内最初陪葬的钱币数量可能更多。即便如此，现存的两枚金币仍是证明中西方交流的有力实物凭证。

　　千年回响：异域金币的历史价值

　　在传统认知中，南北朝战乱频发，丝绸之路近乎停滞。然而，两枚小小的拜占庭金币彻底打破了这一看法，即便在政权对峙、战火纷飞的年代，东西方商贸通道依旧畅通不衰。

　　受外来文化影响，当时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呈现出华胡互鉴、多元交融的特征。茹茹公主墓中出土的拜占庭金币、融合了多民族元素的陶俑，以及兼具中原与异域风格的神兽壁画，正是这一时期东西方文明交汇的生动缩影。

　　相较于汉唐丝绸之路的盛景，南北朝时期的中西交流记载寥寥，长期缺乏足够的史料佐证，而这两枚金币的出土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证实了这一时期中国与拜占庭的频繁交流。除此之外，金币上的帝王肖像、天使纹样与拉丁铭文，是研究拜占庭货币体系、铸币工艺与文化艺术的珍贵实物。

　　山河更迭，岁月流转。这两枚拜占庭金币如今陈列在位于河北省邯郸市磁县的北朝考古博物馆，静静诉说着千年前的丝路往事。金币虽小，却是该馆的镇馆之宝，又被评为国家一级文物。它们不仅铭记着茹茹公主短暂而特殊的和亲人生，更是研究北朝中外文化交流无可替代的实物史料。

　　（作者：朱安祥 王思璇，单位系河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