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展陈的中国钱币通史展，多以海贝为货币史开端。商周墓葬出土大量天然海贝，殷墟甲骨卜辞也有“贝”记载，董作宾考证殷商以贝为货币。

　　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亢鼎铭文是考证海贝价值与早期商品交易的核心史料，学界认为铭中“才”可释为“财”，“賈”指交易购买，“归”有偿还之意，如此，铭文内容可还原为召公买大琮后命亢代付贝币货款。可见，从出土实物、青铜铭文到传世文献，都表明中国最早实物货币是海贝。

亢鼎铭文

　　域外古代文明也普遍以海贝为通货。东晋法显《佛国记》记载印度摩头罗“货易则用贝齿”，笈多王朝时金银铸币与海贝并行。玄奘、义净也记载过印度以贝为币，“迦利沙波拏”（卡夏帕纳）本指海贝，只是各地通货形制不同，就比如，摩揭陀国1迦利沙波拏等于1600枚贝币。此外，海贝在印度也备受推崇，有文化象征意义，当地妇女喜欢佩戴贝饰祈福。

　　8世纪中叶，帕拉王朝崛起，停止铸造金银币，海贝成主流通货。12世纪，塞纳王朝确立以贝币为核心的价值计量体系。波斯史籍《纳西尔功绩录》佐证了贝币在恒河三角洲的核心地位。中世纪早期起，海贝在恒河三角洲到中南半岛是通用货币，还承担着跨境贸易结算职能。中国云南毗邻古孟加拉地区。今印度西孟加拉邦与孟加拉国一带同属环古孟加拉经济圈，9世纪至17世纪，贝币在云南也曾长期通行。此外，《新唐书·南诏传》记“以缯帛及贝市易”，元代李京《云南志略》也记载了贝币交易单位。其中，元代“一苗”与唐代“一觅”均指16枚海贝，“苗/觅”与《蛮书》中“羃”是否同源待考，若同源，南诏织物计价体系平稳过渡为海贝计价体系。元代统一云南后推行纸钞，但海贝仍流通，朝廷制定赋税折纳规制，元武宗时可推算出白银一两等价于1600枚海贝。直至14世纪末，云南才逐步接纳中原金属铸币体系。

　　中南半岛北接南诏，是经贸中转枢纽。《广志》将贝币列为骠国特产，卑谬遗址曾出土过贝币遗存印证文献。5世纪中叶至8世纪末，缅北孟族、骠族铸银币，民间小额交易都用贝币。10世纪阿拉伯地理学家记述羯荼，当地锡矿丰富，有狱讼与罚金制度，流通“法赫里”银币和小额辅币，结合背景，笔者以为当时小额辅币亦为贝币。9世纪中叶苏莱曼记载下缅甸拉赫玛地区也以贝币为通货。《印度珍闻录》收录羯荼贸易轶事，反映当地商贸模式。

　　此外，贝币也是南方丝绸之路跨区域通用的核心货币，产自马尔代夫群岛的海贝输往古孟加拉后流转各地。西方钱币学术语“Cowrie”源自印地语，多种语言中海贝发音相近，但汉语“贝”词源尚无定论。从考古与碑铭资料看，东南亚群岛未出土上古贝币遗存，新几内亚缺乏前现代文献与考古支撑，贝币古代传播版图局限于中南半岛。至近世才逐步接纳贝币，这一时空差异仍是钱币史与全球史的待解谜题。

　　视线西移至西非，贝币最早流行于尼日尔河大拐弯地带。1067年，阿拉伯地理学家巴克里记载桑海帝国都城加奥进口商品名单已将海贝列为重要品类；一个世纪后祖赫里提及海贝进口情况；又过了一个世纪，伊本·萨伊德记述撒哈拉商路贸易细节，描述商人将海贝等贩运至加纳王国全过程。相关考古遗存证实，跨撒哈拉古道是海贝之路。

　　产自马尔代夫浅海的海贝，四千年前就已现身于印度河谷遗址与华北仰韶遗址，近代仍在西非充当辅币，是古代海洋贸易的珍贵实物见证。虽然全球文献大规模系统记载贝币行用多始于13世纪，但事实上，此时贝币已经不仅是金银铸币的补充，在无金属铸币区域更是经济往来的核心媒介。在1000年前后商业复兴与早期全球化进程中，海贝维系着区域内的货币经济运转，以国际通货身份活跃于欧亚非边缘商贸网络。

　　（作者：刘文科，系中国钱币学会会员）

　　本版资料图片 博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