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

文化中国

金币文化 >> 正文

全球史的货币密码:重塑公元十世纪的世界

发稿时间:2026-09-10 13:56:00 来源: 金融时报

  雅斯贝尔斯所定义的“轴心时代”(公元前六至五世纪),既是人类思想突破的关键时期,也见证了货币制度的重要革新。在地中海东岸,吕底亚王国的琥珀金开创了铸币之始,随后启发希腊各城邦铸行德拉克马,奠定了西方货币传统的基础;南亚次大陆的十六雄国,依卡夏帕那标准铸造银币,使金属货币逐步融入恒河文明的发展脉络;东方中国则以空首布的出现,开启了独具特色的东方金属货币传统。为何以个数计量的钱币,会在此时横跨欧亚非多地集中问世?这些看似孤立的货币创新,实则指向一个深刻结论:钱币的诞生植根于经济民主的土壤,是不同文明对高效交换方式与价值共识的共同追求。

  轴心时代的思想浪潮过后,帝国成为历史发展的核心力量,货币则被各大帝国纳入王权建构的核心体系,超越了单纯的交易媒介功能。从波斯帝国、马其顿帝国,到罗马帝国、秦汉帝国、安息帝国与贵霜帝国,统一货币成为这些政权巩固统治的重要手段。秦半两的规范化与罗马第纳里的广泛流通,不仅是经济管理水平的提升,更是国家建构过程中的制度革新。帝国通过垄断铸币权,实现了资源的有效动员与领土的整合治理,而这一过程往往与军事扩张、战争需求密切相关,印证了“战争制造帝国,帝国制造货币”的历史逻辑。

  三世纪的动荡波及欧亚大陆,罗马帝国的货币贬值危机与中国魏晋南北朝的币制紊乱形成跨域呼应,唯有萨珊王朝的迪拉姆银币,凭借稳定的成色与重量,在乱世中维系着欧亚非跨区域贸易的货币流通,成为中古早期丝绸之路贸易中的核心“硬通货”。至八、九世纪,加洛林帝国、拜占庭帝国、盛唐与阿拔斯王朝先后完成货币体系的复兴,为多极并存的世界格局奠定了制度基础。加洛林王朝的德涅尔银币、拜占庭帝国的索利多金币、唐朝的开元通宝铜钱,以及阿拉伯世界的第纳尔金币与狄尔汗银币,共同构成了互联互通且各具特色的多极货币网络。十世纪前各个帝国的周边政权或后续政权成为第一批铸币模仿者。它们的铸币实践,充分体现了这一跨文明货币体系的奠基过程与传播逻辑。

  十世纪的货币史,伴随着帝国的崩塌与秩序的重构展开。大唐覆灭后,中原陷入五代十国的分裂纷争,直至十世纪下半叶宋朝建立;阿拔斯王朝沦为白益王朝的傀儡,对地方割据政权无力掌控;加洛林帝国分崩离析,西欧陷入封建社会的战乱之中;拜占庭帝国虽竭力维持,却也难以摆脱财政困局。不过,在公元第二个千年来临之际,一场影响深远却不事张扬的变革,正通过货币的流通逐步重塑人类社会。耶鲁大学历史学家韩森在《公元1000年:全球化的开端》中指出,全球化的起源远比人们认知的更为久远。以货币为视角回望历史便会发现,千年前的各大文明已通过复杂的货币网络形成了紧密联系。

  十世纪呈现出一处值得深思的历史悖论:当宋、阿拔斯、拜占庭、加洛林等核心政治实体普遍面临版图收缩、中央集权弱化的困境时,其货币制度的跨域影响力反而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扩张,形成“政治衰微与制度扩散”的反向关联。宋朝疆域不及汉唐,但其铜钱凭借统一的形制、稳定的成色与庞大的发行量,被辽、金、西夏、高丽、越南等政权广泛模仿与流通,构建起以宋钱为核心的东亚货币圈,成为前近代东亚“朝贡贸易体系”下的隐性货币纽带;阿拉伯货币体系在阿拔斯王朝中央权威瓦解、地方割据政权林立的背景下,依托伊斯兰商贸网络的延展性,将第纳尔与狄尔汗的流通范围拓展至东非、中亚与南亚;加洛林帝国虽已瓦解,但其确立的德涅尔银币标准与铸币规范,仍成为西欧封建政权铸币的重要“制度模板”,延续数百年之久。值得注意的是,宋朝是这一悖论中的特殊案例,其始终维持中央集权的铸币垄断权,通过严苛的铜禁与货币立法保障币制稳定,这也是宋钱具备跨域影响力的核心前提。十世纪各政治实体的货币制度变迁,又呈现出一个全球性历史现象:战乱年代的普遍财政紧张,既引发了钱币减重、成色下降、通货膨胀等问题,也推动了货币形态的突破性创新——阿拉伯人的支票(suftaja)与中国人的交子(纸币雏形),虽早于当时商品经济的发展阶段,却契合了跨域贸易与财政周转的实际需求,为后世货币信用体系的发展及欧洲近代货币革新提供了重要的制度源流与实践参考。

  从制度经济学视角来看,货币除了“通用等价物”的表层属性,还与度量衡、法律体系共同构成支撑文明存续与发展的基础制度框架,其运行效能直接反映国家的治理能力与制度供给水平,这一特征在十世纪的跨域货币实践中尤为突出。货币的跨文明流动,本质上是制度规则与文明理念的传播与适配,不同货币体系的交融碰撞,实则是价值计量标准、信用保障机制与治理理念的相互调适与重构。十世纪货币传播背后的“语法规则”,即支撑货币跨域流通的底层制度逻辑:中国的铢两制、西方的弥那制、印度的卡夏帕那制,这些延续千年的重量单位体系,在十世纪通过贸易、战争与文化交流不断交织,形成了重量趋同的现象。唐朝开元通宝铜钱(约重一钱,合4.2克)的重量,与萨珊波斯迪拉姆(约4克)、阿拉伯第纳尔金币(约4.2克)、拜占庭索利多金币的标准重量(均约4.5克,存在微小差异)高度接近,这并非偶然,而是跨域贸易中货币重量自发走向标准化的结果。度量衡是货币制度的物理基础,信用则是货币制度的核心。宋朝建立了严苛且有效的货币法律体系,从铸币原料管控、成色标准到流通监管形成全链条规范,为信用货币的运行提供了坚实保障;西欧地区在加洛林帝国瓦解后,中央层面的货币法制随之废弛,陷入铸币权分散、币制混乱的状态。唯有欧陆之外的英格兰坚守统一的货币立法与监管标准,英王对劣币制造者施以重刑,以严格手段维护货币信用,使其成为中世纪西欧铸币制度的典范。除王权外,神权也深度参与货币制度的塑造:伊斯兰教《古兰经》中关于利息、公平交易的教义规范,孕育了独特的伊斯兰金融体系与货币伦理,造就了伊斯兰钱币无偶像、重币文的鲜明特征;罗马教皇参与铸币的实践,则体现了王权与神权在货币符号、铸币权力分配上的博弈与共生,使货币成为承载宗教权威与世俗权力的双重载体。

  铸币作为人类文明的技艺成果,其外观设计始终受到钱币学家的关注,其中一个核心问题无法回避:钱币的独特纹饰究竟服务于何种目的?外观的频繁更迭,虽能满足收藏家的喜好,在货币史上却常常意味着铸币的不稳定——稳定的货币,往往保持着人们熟悉的外观,这也是十世纪货币得以广泛传播的关键因素。为彰显自身统治的正统性,诸多政权纷纷效仿核心文明的货币形制:中国方孔钱在东亚地区广泛流传,东南亚钱币因印度化进程镌刻上印度教徽记,伊比利亚半岛与中东的政权在长期缺乏铸币实践后,也普遍模仿伊斯兰金银币的样式。这一现象背后,经济需求只是原因之一,更深层的是文明认同与政治合法性的诉求。

  十世纪被当代史学界重新界定为“早期全球化元年”,核心依据在于这一时期展现出制度创新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而货币体系正是这种关系的重要载体。依据制度主义史学理论,货币体系的生命力不仅取决于发行主体的政治、军事实力,更在于其作为“制度公共品”的适应性与包容性,即能否超越单一政权的边界,满足不同文明、不同经济体的交易需求与信用预期。从这一视角出发,追踪货币的铸造、流通、模仿与改造过程,可为理解早期全球化提供一个重要切入点,帮助我们穿透表层的政治动荡与地理阻隔,重新审视当今全球化进程的历史根源与制度基因。这种早期全球化与近代殖民化、同质化的全球化不同,它是基于货币制度共鸣形成的多元共生格局,为后世全球化发展提供了差异化的历史参照。

  不同货币圈的交汇,在十世纪产生了诸多跨文明融合的现象:印度天罡币融入伊斯兰钱币的样式,西辽将阿拉伯文铸于方孔之上,阿拉伯商队的活动则使“米斯卡尔”这一重量单位跨越地域限制,在印度与欧洲逐步通行。

  贸易是推动货币传播的核心动力,但并非唯一动力。在东亚贸易网络中,宋钱大量外流,使高丽、日本、越南等国进入“无铸币时代”,宋钱由此成为该区域真正的国际货币;印度洋上,东非航线与东印度洋航线因阿拔斯王朝的兴起实现衔接,阿拉伯帝国与唐朝的稳定发展,为跨洋贸易的繁荣提供了保障,伊斯兰货币也随之沿着航线在世界各地流通。

  战乱中的中西欧,货币经济虽陷入衰退,但铸币权的分散却催生了特殊的历史现象:分散的政治实体货币制度反而越趋向统一。十世纪的两股重要征伐势力,进一步推动了货币制度的跨域传播。维京人(诺曼人)建立起北海帝国,先后征服诺曼底、英格兰、西西里等地,在撬动欧洲商业复兴的同时,将铸币技艺传播至当时的欧洲边缘地区;操突厥语的各民族通过喀拉汗、伽色尼、塞尔柱等王朝的扩张,则将伊斯兰钱币广泛推行于欧亚大陆的广袤区域。

  在表层政治动荡的背后,制度的连续性始终在推动人类文明的演进。货币作为最持久的制度遗产之一,从千年前的跨域流转,到如今的全球互联,持续书写着文明共生的历史进程。

  (作者:刘文科,系中国钱币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