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在《史记·平准书》中写道：“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回望货币发展历史，货贝、铸币、纸币……在人们手中流通互换的不仅仅是金银钱财，更是祖先在农耕天地中的劳作血汗、柴米油盐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生活。

　　《易·系辞》记载：“庖牺氏没，神农氏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在市场上交易货物以获得财富的历史，可以追溯至上古神农氏时代。货币的出现，促进着社会分工与专业化进程，从简单单一到复杂多元的文明历程，镌刻在货币史上。

　　商周时期是中国货币的起源和初步发展期，其货币形态、制度与文化对现今的货币体系、经济观念及文化符号产生了深远影响。千年以后，中国人仍把货币称之为“钱”，那是从农耕用具中的形神提炼，把春秋时期的铲形用具称之为“布”，是金融名词脱胎于农耕文明的骨血记忆。

　　先秦时期最初的交换方式是“以物易物”，《孟子·滕文公》中便记载了以粟易械的商贾故事。粟，即为小米，“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诗经·卫风·氓》中记载，“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生动描绘了民间以布换丝的物物交换场景。

　　随着实物货币的出现，“货贝”曾是长期商品交换的媒介。出产于南海的贝壳，颜色洁白，对内陆中原地区而言获取极难，且存量有限，不易因泛滥而贬值，体型小巧，质地坚硬，不易损毁，天然具备财富的价值属性。经过打孔后的货贝既是装饰品，也具有宗教功能，受到人们的珍爱，更影响着千年的财富历史和汉字的造字逻辑，时至今日，很多与财富相关的字词，也多带有贝字旁。诗经中记载商朝都城商贾繁华，“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商代甲骨卜辞中常见“赏贝”“赐贝”等记录，赐贝乃是君主对臣下的例行赏赐，“赐贝”少则几朋，多则几十朋、上百朋，在殷墟妇好墓出土的海贝便有6800余枚，而商代甲骨文和金文中也有很多带有“贝”部的字，如“贝”“买”“责”“宝”“得”等，从侧面反映商代用“贝”的金融交易繁盛。

　　“朋”是货贝的计量单位，《毛诗》郑笺中记载，“古者货贝，五贝为朋”。王国维在《观堂集林》中考证，“古者五贝一系，二系一朋”，即五贝为一串，两串为一朋。《汉书·食货志》中却有记录，“大贝二枚为朋”，可见因年代久远，“朋”的具体计量数值难以考证。《诗·小雅·菁菁者莪》中有记载，“既见君子，锡我百朋。”《史记·平准书》中也有记载，“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这说明夏代已开始将龟甲、贝壳作为货币，且使用量甚多。桓宽在《盐铁论·错币》中载：“故教与俗改，弊（币）与世易。夏后以玄贝，周人以紫石，后世或金钱刀布。”文中的“玄贝”指的是黑色的贝壳，《说文解字》则记述货贝是一种海介虫，而以贝为钱的历史一直到秦代才被彻底废止，足可见流传时间之长。

　　货贝之后，世界上很多文明古国都经历过金属称量货币的阶段，我国商周时期，便有青铜称量货币的出现，出土于陕西、河南、江苏、浙江等地的窖藏与墓葬中，有相应的铭文记录称量货币的单位，主要有钧、斤、两等。春秋战国时期产生了中国最早的金属铸币，是中国商周时期发达的青铜文化的余续，“布币”源于青铜铲形农具“钱”或“镈”，产生和流通在以农业为主的中原各国，包括周王畿内和三晋地区。青铜农具在家家户户都是农耕的必需品，自然被人们当作商品交换的重要媒介，从平民百姓到君王臣工都无比重视。《诗经·周颂·臣工》生动记载了周王对臣下封国农业生产的考察，“命我众人，庤乃钱镈”，“钱”指掘土用的锹，“镈”指除草用的锄；《说文解字》也有记载，“钱，铫也，古田器”“镈，锄也”，以上文献都证实“钱”“镈”都出自农耕工具。

　　布币的演变经历了从原始农具铲到空首布、再到平首布的发展历程。布币是周王室王权的象征，从厚重到轻薄，从无文到有文，从字少到字多，空首布因其首部中空而得名，形体较大，根据其钱币形状又可分为耸肩尖足、平肩弧足、斜肩弧足三种，铸行的时间从春秋后期一直持续到战国时期，因币形首部保留农具“镈”（铲子）的空心銎（插柄的孔洞）而得名“空首布”或“铲布”，主要出土于河南、山西、河北等地。布面文字或为吉语，或为地名，有的也铸明货币单位“釿”。

　　在西周时期的原始阶段，空首布的形制厚重，完全模仿青铜铲的实用功能，经过逐步脱胎、演变，铸币也经过了多次的减重与器形改造，农具的实用价值慢慢蜕变成为实物与货币的两重性，最后再到金属铸币作为货币的专一性，彻底从农具转变成为金属货币。平首布从空首布演变而来，原先宽厚的空首变为实首，铸行于战国时代。由于列国分立，各国铸造的平首布在形制上拥有显著的地方特色，又被分为尖足布、桥足布、圆足布、方足布和锐角布。以平首尖足布为例，由耸肩尖足空首布演化而来，表面刻字均为地名，分大小两等，大者相当于一釿，小者相当于半釿，根据钱币的币面可见，主要流通于赵国境内。

　　与中原地区以农耕为主要生活方式的先民以农具为货币同理，起源于黄河下游及北方渔猎文明所铸造的刀币，源于实用工具削刀，削刀是民众日常屠宰、裁剪、劳作的核心工具。刀币产生并流通于东北部的游牧渔猎各国，流通于戎狄、鲜虞中山、燕、齐、赵等国，形制因国别和时代的不同，有尖首刀、针首刀、直刀、明刀、齐大刀、截首刀等差别。有学者认为，齐国东靠大海，当地人以捕鱼为业，用来宰杀鱼的刀身较为细长；燕赵大地地处北方，民风彪悍而野生动物多，刀锋需要切割皮肉，所以尖首刀的刀锋锐利，用来切割毛皮制成皮货。

　　这些形态各异的商周货币，不仅仅象征着财富流通，更向后人打开了一扇观摩古人生活劳动的窗户，有农户的辛苦劳作，有各界对农具、劳作、粮食发自内心的敬畏和虔诚。随着金属货币的繁荣，商周社会分工不断细化，农业从畜牧业中被分离，手工业迎来大发展，金属成为工具制造与经济交换的顶梁柱，金银等贵金属逐渐成为主要货币形态且繁荣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