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晚，第八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IDF）闭幕，“西湖荣誉”评优单元获奖名单逐一揭晓，《莽妹》荣获IDF优秀华语纪录片。这部由杨娟执导、前后打磨五年的纪录长片，在来自6大洲82个国家及地区的众多入围作品中脱颖而出。对首次执导纪录长片的青年导演杨娟而言，这份奖项是认可，更是新的回响。

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一级巡视员董涛（右一）和评委吴文光（左一）共同为IDF优秀华语纪录片作品《莽妹》颁奖。第八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 供图

　　“在劳务市场与廉价旅馆交织的‘江湖’里，莽妹是老板、是中介、更是家庭的主心骨。她每天在多个角色间来回切换，为住客、孩子与生计奔忙。生活抛出的难题层出不穷，她则以草根的智慧与韧性见招拆招。”杨娟这样介绍《莽妹》。

　　从《喊工》到《莽妹》：一场“没有退路”的奔赴

　　对获奖这件事，杨娟的第一反应是“很意外”。在IDF看到来自世界各地那么多优秀作品后，她觉得能入围评优单元已经是极大肯定，最终还能获奖，则是“非常惊喜”。对她而言，这个结果不只是一部片子的荣誉，更是给五年里那些迷茫、焦虑的日日夜夜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这个奖项让她确信，“这种‘慢’的坚持，是有价值的”。

　　《莽妹》的获奖，放在杨娟的创作路径里看，更像是一场漫长接力的阶段性回声。她工作之后重返校园读研，因周浩的《龙哥》受到震撼，在校内完成纪录短片《喊工》，并投递到第一届IM两岸青年影展，没想到获奖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获奖第二年：IM两岸青年影展增加“短片变长片”创作训练营，面向第一届入围作者征集长片项目。杨娟觉得，旅馆这个空间“自然而然会有很多故事生长出来”。于是她再去拍素材、剪片花、写项目书投递，项目入选，还获得项目优选奖，拿到10万元创作资助金。那一刻，杨娟觉得“这个事情是必须要做的了，没有退路可言”，因为她在领奖台上把话放了出去——一定会把长片拍出来。

　　从短片获奖到训练营入选，再到长片完成并进入IDF评优单元，杨娟走的是一条典型的“慢路径”：先在一个空间里拍到人，再在时间里等到人物立起来。片子早期叫《招待所》，她想拍空间里的群像；但拍摄一段时间后，杨娟发现来来往往的住客很难留住，生活状态也比较单一，接触并不容易，尤其单人拍摄还要考虑安全问题，拍得越久动力越不足。反倒是莽妹以极强的生命力把整个空间撑了起来，杨娟的镜头也自然聚焦到她身上。从“空间”转向“人”，创作重心随之转移，这个转向，是《莽妹》后来能够被看见的关键。

《莽妹》海报。第八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 供图

　　以信任为桥：看见莽妹藏于烟火中的生命力

　　“莽妹”本名叫陈秀芝，在贵州方言里，“莽妹”其实是胖妹的意思。拍摄《莽妹》的信任，其实早在《喊工》里就已种下。那部短片里，莽妹出现在一段激烈冲突中。那是杨娟第一次把镜头对准她，莽妹非但没有抗拒，“在明明知道我拍下了她骂人的场景之后，还愿意对着镜头回答我的提问”。

　　边界感则由双方共同维系。几年间，莽妹即便经济周转不开，也从不向杨娟开口借钱，杨娟也尊重这份体面。“在镜头背后，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女性在相处。”杨娟陪莽妹买菜、一起吃饭，在莽妹的孩子上学发愁时抽空辅导作业。杨娟说：“纪录片本身就是一场相互的交换。这几年里，她向我敞开了她真实的生活，我也给了她真诚的倾听和陪伴。”

　　问及剪辑中的取舍，杨娟说选择的重心，是莽妹身上最能打动人、也是支撑她扛起整个生活的那部分——她的生命力：莽妹的强悍、心软、疲惫和抱怨都服务于这个核心。而全片最触动杨娟的，是一场几乎失控的冲突。住客喝醉差点打起来，莽妹当时已怀孕，却依然站在一群醉酒住客中间，用带着江湖气的方式极力化解。混乱中，有醉汉威胁要砸掉杨娟的相机，“就在那个时候，莽妹挡在了我的前面。”杨娟退到楼梯上，远远拍着混乱的场景，眼泪止不住地流。杨娟感慨这个女人的勇敢与能量，却又心疼她——莽妹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女人，可她却总是站在最前面，保护她想保护的所有人和事。这个场景也解释了《莽妹》的核心立意：当命运不可控时，一个普通人怎么咬牙把每一天接住。用一句话介绍影片，就是“一个在劳务市场旁开廉价旅馆的女老板，在生计与家庭的夹缝里，走一步，接一步”。

　　奖项之后：“慢”的坚持与影像生态的求索

　　面对“快”的传播环境，杨娟说“快”是时代的本能，而“慢”是反本能的苦行。她给青年创作者的建议是“笨办法”：选那个让你真正有冲动、放不下的人或事；素材管理要边拍边记，记录当时的感受、现场氛围甚至没说出口的话，尽早整理标记；先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再把战线拉长。她坦言自己今年刚生孩子，在挺长的一段时间内重心都要偏向养育孩子，未来创作看缘分，遇到有冲动、对方也愿意信任并把生活交付给镜头的人，可能就会去拍，但现在“得先把自己当下的生活过明白”。

　　纪录长片的创作，天然需要时间来滋养故事，等待人物与叙事慢慢沉淀成型。但当数年的精力全部投入一个项目，又缺少其他收入支撑，漫长的周期极易消耗创作者的心力、热情，甚至直面生存压力。谈及行业支持，杨娟期待有更多提供实质性资源的平台，让创作者不再独自盲目求索；同时持续拓宽展映传播渠道，培育纪录片受众土壤，让创作者能够依托作品放映获得合理回报，以此构筑可持续、良性运转的纪录影像生态。

　　《莽妹》的获奖，是杨娟五年“慢行”的一个句号，却不是终点。它让人看到，在“快”的传播环境里，仍有人愿意用五年时间等一个人物立起来，等一段信任长出来，等一个空间里的故事自己发酵。而对行业而言，比一次获奖更重要的，是让更多这样的“慢”有机会被看见、被支持、被放映，让青年创作者有机会做出更多“有温度的纪录片”。（记者 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