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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载道:字词里的华夏汉服

发稿时间:2026-01-26 15:00:00 来源: 北京青年报

  唐 张萱 《捣练图》(宋摹本)

  打虎亭汉墓壁画

  当我们说“联袂出演”,赞叹“领袖风采”,或形容两人关系为“连襟”时,或许未曾深思,这些日常词汇源头来自华夏衣冠。汉字作为中华文明最稳固的基因库,其构建的词汇世界,为汉服文化提供了独一无二的观察视角。这不仅是一种语言现象,更深层地根植于中国原生哲学对“身—心—社会—宇宙”一体贯通的理解,是文明根基在语言与服饰上的双重绽放。

  从“首服”到“足衣”的秩序感

  汉服体系绝非简单的衣物堆砌,而是一套视觉化的礼仪符号系统。这一点,在汉语词汇中得到充分反映。

  比如“冠冕堂皇”一词,来源于这套秩序的最高象征。“冠”是男子罩住束发发髻的冠饰。《礼记》有云:“冠者,礼之始也。”男子年至二十,需行“冠礼”,这不仅是成年的仪式,更是社会礼制正式接纳其成为文明共同体一员的标志。从此,“冠”便与士人的责任、德行紧密相连。而“冕”,规格更高,特指帝王、诸侯及卿大夫在祭祀等最隆重场合所戴的礼冠。其形制充满深意:冕板前低后高,象征天子谦恭;前后垂挂的玉串叫“旒”,其目的在于“蔽明”,提醒王者不必明察秋毫到苛求的地步;两侧垂至耳旁的玉或丝绵球叫“纩”或“充纩”,意在“塞聪”,提醒王者勿轻信谗言。这一设计,蕴含着“权力必须与自律、德行相伴”的古老政治伦理。

  正因首服承载着如此沉重的礼制与人格意义,历史上才有子路在卫国政变中,明知必死,仍坚持“君子死,冠不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庄严系好冠缨,从容赴死。他以生命践行了“士可杀不可辱”的人格尊严,将儒家“礼制重于生命”的精神推向了极致。

  与男性“冠冕”相对的,是“巾帼”。“巾”指包头发的巾帕,“帼”则是一种华丽的发饰或发罩,常用金属丝为框架,外裱黑色缯帛。这本是古代妇女的寻常头饰,但因具有鲜明的性别特征,便自然而然地被引申为女性的代称。更为可贵的是,当女性展现出超越常规的勇气与才干时,便赢得了“巾帼不让须眉”的赞誉。

  这种原生文明的秩序感处处都有痕迹,如盐入水,无处不在。“纨绔子弟”的本意是指使用昂贵细绢制作交裆裤(汉服裤子是完善且保护隐私的)的富贵人家,后来专用于批判那些徒有华服、不修德行的年轻人。

  更有趣的是“绅士”一词。今天许多人望文生义,以为它完全是西方“gentleman”的译文。实则不然,此词有纯粹的中国血统。“绅”,在古代指士大夫束于腰间的大带(革带或丝带)下垂的部分。《论语》中记载孔子“拖绅”,即整理束带下垂的“绅带”。因此,“绅士”原初的字面意思就是“束绅之士”,指代那些有身份、有修养、谨守礼仪的士大夫阶层。这个词完美体现了“内外兼修”的理念:外在有符合身份的“绅”为仪表,内在则有“士”的学问与品德。它本就是内在修养与外在仪轨合一的典范称谓。

  以衣喻情的具象化思维

  汉服词汇极富有画面感,让人很容易就能想象和理解。

  最生动的莫过于“联袂”与“连襟”。“袂”为袖子,两人“联袂演出”,两人手牵手,衣袖相连,一起登台演出;“连襟”将姐妹丈夫的关系,喻为衣襟将本来分别在两端的袖子连在一起,建立起整体的关系,形象地表达了因婚姻缔结的、平等而稳固的亲属同盟。这类词汇体现了汉语独特的“具身思维”,将身体的共同着装部位,直接转化为社会关系的亲密意象。

  此外,“结发夫妻”有着深厚的文化背景。“结发”的本义,指古代男女成年时束发为髻的礼仪(男子“冠礼”,女子“笄礼”)。因成人后方可婚配,故“结发”自然与婚姻产生关联。至迟在汉代,它已特指婚礼中的核心仪式。汉代便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诗句。到了唐代,仪式越发具体,发展为“合髻”:新婚之夜,新郎新娘各取一缕头发,绾结成同心结状,作为信物,或装入锦囊永久保存。“袍泽”之情,也有数千年的渊源。“袍”在先秦,有穿在里面的、保暖的含义;“泽”通“襗”,指贴身内衣。二字连用,源于《诗经·秦风·无衣》这首著名的战歌,指代深厚的情谊。无论是夫妻,还是战友,服饰的共享,成为情感与共同体认同最强有力的符号。

  “青青子衿”指学生,“黔首布衣”“麻衣右衽”指老百姓……仔细品味,会发现传统服饰早已融入到我们日常用语中。

  衣食住行,服饰排在第一位。“履”这个字从足下之鞋引申为“履行”承诺、“履约”前行,古人将踏实行走的姿态,凝练为实践与担当的精神。与之相关的寓言更是意蕴深长——“郑人买履”讽喻拘泥教条而不知变通,“削足适履”警示不可扭曲本性以迎合外框。同样,衣着状态亦成为境遇与心境的镜子:“捉襟见肘”以整理衣襟却露出肘部的窘态,形容人力物力匮乏的困境;而“宽衣解带”则描绘出卸去拘束、回归自在的舒缓时刻。就连日常上厕所,我们的先祖也用“更衣”这种文雅的词汇来表达。

  哲学思想天人合一的境界追求

  道家崇尚自然无为、浑然天成,这在“天衣无缝”的传说与词汇中得到极致体现——仙衣非人力缝制,故无缝隙,比喻事物完美自然,毫无斧凿痕迹,暗合“大道至简”的哲理。“羽衣霓裳”以云霞虹霓为衣料,是对超越物质形态、与天地精神共舞的逍遥境界的想象。

  儒家的中和、端正思想,塑造了“正襟危坐”的仪态,通过整肃衣襟来表达内心的庄敬与自律。而“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的古老记述,更将服饰的创制提升到奠定文明秩序、顺应天地法则的高度。

  特别有意思的是“交领右衽”,细究其历史发展源流和脉络,会发现华夏衣冠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剪裁理念:“对襟”(直领)与“交襟”(交领)对立统一关系。一对称中正,一交叉流转,二者正是阴阳互济、生生不息的太极观念在服饰上的直观展现。

  这种哲学追求,最终反对任何生硬、割裂与束缚。故中国传统审美排斥“密集感”“紧绷感”与“细碎分割”,追求的是“圆融顺畅”的整体观与“光滑飘逸”的气韵流动,这正是“天人合一”思想在服饰美学上的落实。

  汉语与汉服共用一套哲学“语法”:强调整体而非局部,关联而非孤立,象征而非直白,和谐而非冲突。因此,一个“襟”字,可以关联“胸襟”(气度)、“交襟”(形制)与“连襟”(关系);一套“衣裳”,可以蕴含“上衣下裳”的天地之道。这不是偶然的词汇联想,而是文明根基的一体显现。

  今天,当我们重新梳理这些“衣香鬓影”“绫罗绸缎”等字词,不仅是在打捞服饰记忆,更是在触摸那个将衣着、文字、伦理与宇宙观熔铸一炉的文明范式。它提醒我们,华夏衣冠之美,美在其外更慧在其中;中国汉字之深,深在其形更远在其神。两者共同为我们保存了一份关于“何以中国”的原始答案。

  文/王月(《华夏汉服》编者)

  绘图/秧苗

责任编辑:陈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