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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散文更为广袤深厚的可能性

发稿时间:2026-02-04 10:31:00 来源: 光明日报

  图片选自绘本《荷塘月色》 资料图片

  【新语境下散文何为】

  新媒介时代,散文在继承悠久传统的基础上如何敞开新的表达空间,生动表现当下生活的精神面貌,广泛展现人民伟大创造的鲜活经验,为当代文学发展贡献一份新鲜力量,这既是一个充满挑战的话题,也是一个饱含机遇的话题。

  散文创作的“双重境遇”

  在新媒介语境下,文学作品的传播和接受方式经历新的变革。互联网和移动通信技术为文学作品的创作、传播、接受提供新的平台和路径,文学作品不再拘泥于纸媒,而是以“超文本”的模式扩散与链接。

  在这个全新场域中,散文面临着“蓬勃”与“沉寂”并存的二元现状。新出现的“微散文”遍及网络,随处可见。社交平台的独创文本、图文平台的综合文本、短视频平台的内容文案,甚至是发布在购物软件评论区中的“微散文”,都以精悍的文字与诚挚的情感迅速引发网友的强烈共鸣,实现短期文案的广泛传播与二度创作。而传统散文却没有及时融入新媒介的浪潮实现同步发展。其他各类文学体裁都积极与新媒介发展态势合流,比如小说纷纷登上影视化改编、微短剧传播的快车;诗歌以特有的节奏性与音韵美,在有声读物领域获得大量稳定的读者群;戏剧搭上新兴技术的顺风车,线上线下融合创造,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在喧嚣拥挤的新媒介洪流之中,散文始终保持着相对沉寂的状态,不知以何种方式参与到这场融创“集会”之中。

  “微散文”在网络场域的广泛蔓延与传统散文当下的传播困境形成鲜明对照,寻根究底,原因可能是散文文体与新媒介逻辑存在适配冲突,创作主体与接受主体的生态都发生了新的变化,从而导致新媒介时代的散文创作与传播依旧原地踏步。

  散文的核心特质是“本真体验的自由表达”。因其表现形式上形散神聚、任意自由的独特性,称之为节奏最缓的文体也未尝不可。传统散文尤其强调慢思辨、非功利性、语言留白,这本身与新媒介的快节奏、流量导向、即时共情等逻辑存在天然冲突。相比之下,“微散文”能创造碎片式的金句,通过即时性的瞬间情感共鸣引起转发,带来流量收益,而传统散文在传播中缺乏这样的引爆点,导致创作者和平台缺乏动力与后续推力实现高效推广,难以形成广泛的长期热度。

  同时,相较于其他文体,散文对文字本体的依赖性更强,情感传递与意境营造高度依赖文字的表现技巧。比如,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写道:“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是一句美妙的通感表达,以凝练传神的文字动人,却难以被简单转化为其他媒介的视觉画面或听觉符号。这种“文字独倚性”也使散文在新媒介的多模态传播浪潮中具有一定的劣势。

  对于传统创作主体而言,散文往往与生活的真实性密切相关,侧重于表现生命中真实的情绪感受、情感体验与哲理思索。某种意义上,散文是追求赤诚的文体,作家往往将创作视为自我个体生命体验的忠实记录,不愿在散文创作中迎合接受主体,谈及“流量”常常唯恐避之不及。事实上不可忽视的是,新媒介正在逐渐成为文学生产的主要支撑,也越来越成为文学传播的主导力量,甚至在文学经典化进程中占据重要位置。面对这个趋势,散文创作主体仍然与以用户为导向的媒介生态保持距离、出现脱节,在宏观上不利于散文整体的持续向好发展。

  从接受主体的角度出发,新媒介不仅重塑了创作端与传播链,更彻底改变了读者的阅读生态。新媒介构建出一个异彩纷呈又眼花缭乱的文化场,也催生了读者即时性、跳跃性、抓重点式的阅读习惯,与强调整体氛围塑造、浑然一体、一脉贯通的传统散文创作难相契合。同时,新兴读者往往对内容存在强烈的功利性需求,划重点式的三分钟阅读大行其道,人们或是渴望在精简的文案中获得瞬间的情感冲击,或是在实用的攻略中获得速成的生活指南,而传统散文往往传递的是哲理式的智慧与生命中某种需要意会的美,而非直截了当的方法与技巧,没有快刀斩乱麻的痛快利落与层次递进的情节“钩子”,只有缓慢咀嚼才能品味出的余韵悠长。不少人追求的低投入、高回报、高信息密度,正与散文阅读的高专注、慢收获、思考留白相背离,新媒介环境下读者习惯的变迁也对传统散文的传播与接受造成一定的冲击。

  散文亟待重新确认自身的坐标

  传统散文的特点似乎正使它在新媒介浪潮中左支右绌,但也正是这份独特性中蕴含着新的可能。散文的“慢”与“真”,既是散文文体本身的独特所在,更为新媒介时代提供一种稀缺的经验表达与情感连接方式。

  近年来,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在文学领域,人民大众作为新的创作整体,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参与文学艺术的生产、传播,改变和塑造一个时代的文艺形态与精神状态。大众写、写大众、大众享用,大众由原来的欣赏者变成参与者。而在“新大众文艺”创作中,散文的勃兴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文学现象。

  在网络上广为传播的“素人作品”往往是散文,甚至“白描才是顶级文学”成为网络热点。事实上,这些作品并非通篇采用白描手法,读者所称赞的更多是动人心弦的真挚情感与不经雕琢的平实文字,这些作者大多未经过专业的写作培训,只是任由心中情感与体验自然流动,提笔成文,反而呈现出更为朴素自然的精神能量。

  相比于其他文体,散文以任性自由著称,几乎不存在形式上的规训约束,更贴近普通大众的自我表达需求,新大众文艺的文学创作者往往习惯从散文入手,以真实性的笔触记录生命中的所遇所感、所思所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书写的随意性,反而为个体生命体验的本真流露留存广泛的空间。

  散文创作的自由性、新媒介传播的低门槛,使得个体的存在被看见。散文中事件与情感的真实性、创作与接受的通畅性,有利于建立共情。新大众文艺与散文之间的这场“强联姻”并非偶然。散文的题材自由、形式自由与真实性诉求,让不同地域、不同生存状态的个体体验都能进入书写范畴,既能让普通群体的存在被看见,也为文学注入多样化视角,丰富散文表达内容的社会广度,提高散文的价值覆盖面。散文与生活的真实性密切相关,着重于传递生命中的真切感受,是对时代真实的一种记录,犹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社会各个群体的生活图景、内心世界和社会万象,为广大读者提供认识真实世界、感悟生活滋味、启迪成长思考的宝贵窗口。当碎片化的信息流不断冲刷人们的认知,当流量化的表达日益取代深度思考,在新大众文艺的时代热潮中,散文正以特有的节奏与结构为人们提供一种反刍生活的可能。它使作者与读者共同在经验的洪流中驻足、凝视、沉思。在一定程度上说,新大众文艺让文学重返公共生活,普通人的散文创作也正以真情实感填补无数种人生在文学世界的空白。

  过往,散文往往被认为缺乏戏剧冲突和强情节,难以改编成影视作品。2024年,李娟散文集《我的阿勒泰》被改编成同名网络剧,彰显出散文跨媒介创作的巨大潜力,也呈现出地域文化表达的一种新路径。《我的阿勒泰》的改编,并未强行将散文“小说化”,没有编织一个强情节的故事链,而是巧妙地抓住散文的精髓,以独特的“氛围叙事”,以情、景、人交融的和谐互渗,塑造统一贯通的意象整体。这部网络剧将原作中阿勒泰地区辽阔的风景、质朴的劳作,以及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情感联结,转化为一种弥漫性的氛围和流淌的节奏,实现细节的真实性与地域风貌的传神表达。作品的动人不依赖激烈的外部冲突,而内蕴于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传统与现代的相互交融、孤独与温情的彼此交织,在自由散漫的日常诗学之中呈现深邃的哲理。

  李娟通过小卖部这个窗口带领读者了解哈萨克族的饮食起居和风土人情,领略阿勒泰地域地理空间所生长出的生存智慧。《我的阿勒泰》改编的成功案例,展示出散文创作中的“小大之辩”。这部作品揭示出,散文的力量在于“独抒性灵”之外,还能以亲历者的身份出发,直接切入一个地域、一个群体当下真实而细微的生活变迁。散文可以成为时代发展变迁敏锐的记录者,通过亲历者笔下无数个真实、具体的“阿勒泰”,拼贴出一幅鲜活、立体的当代中国精神地理图景,通过媒介的力量传递到每一个角落,让人们在美的享受中发觉另一种声音、另一种生活。

  综上所述,新媒介时代赋予散文的既非绝境也绝非一片坦途,而是在危机与险阻中重新确认自身坐标,开掘出新的价值空间。它要求散文创作在坚守本体的同时,勇敢地探索自由外延的种种可能,以独有的形式与方法,书写生活的真实,捕捉细腻的情感,在时代的壮阔进程中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

  散文作者亟待革新观念、放开手脚,突破私人化抒情的狭小天地,挖掘散文更为广袤、深厚的可能性,努力探寻如何以真善美的方式,在抒发己怀的同时表现地域风貌、百姓生活和时代变迁,并且积极拥抱新技术,通过散文的深度书写与跨媒介的创造性转化,让灵动鲜活的地方知识、民间故事、情感体验、生命感悟和生活哲思等,得以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视野,参与当代文化的建构。这不仅是散文文体的突围,更是文化多样性在媒介融合时代的生动实践。每一个认真书写脚下土地、时代进程、身边人群和自我世界的散文作者,都在为文化的繁荣和进步贡献着不可替代的智慧。

   (作者:胡哲,系辽宁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陈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