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轰鸣”在“叽里哇啦”养老院响起,“老顽童”赵爷爷发动“摩托引擎”,载着女孩沈雨墨快意“驰骋”,圆了心中的“机车梦”。这一幕源自音乐剧《女王养老手册》,故事以养老院的温暖日常展开,诠释代际对话的主题。
近日,中国国家话剧院“青年编剧创作扶持计划”第一季收官,《女王养老手册》《人间喜剧》《最后一间报刊亭》等剧目亮相国话舞台。
“十五五”规划建议指出,“培育形成规模宏大、结构合理、锐意创新的高水平文化人才队伍”。“编剧是一剧之本,是话剧艺术的核心。”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说,“首届‘青年编剧创作扶持计划’,是为发掘编剧人才,为时代留下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精品力作。”
如今,青年话剧编剧们正接力书写新时代的中国故事,在创作中“破茧”,实现成长与蜕变。

《女王养老手册》剧照。塔苏/摄
与戏剧不期而遇
当前,话剧编剧领域面临人才流失的挑战,许多优秀编剧转向影视剧、微短剧创作。“话剧作为‘语言的艺术’,思想性与文学性至关重要。如果源头枯竭,舞台或其他领域创作必将失色。”田沁鑫表示,正是这样的行业现状,坚定了剧院启动编剧扶持计划的决心。
《人间喜剧》编剧马赛出生于孔孟之乡山东,按照当地传统的教育方式,他本应被培养成一个内敛、稳重、知书达理的人,却“意外”成了一名“喜剧人”。
与喜剧结缘最初源自童年经历。“我小时候特别容易闯祸和惹事,但我发现只要把别人逗笑,受到的惩罚程度会大大降低。”马赛笑言,这让他逐渐成为一个幽默的人。
高二时,马赛开始接触艺考,在寻找“入门”影视作品过程中,他迷上了美国一档喜剧小品类综艺《周六夜现场》,开始研究不同门类的喜剧及其语言逻辑。慢慢地,他从在生活中“做效果”,变成在舞台上“做效果”,形成了自己的创作风格。
马赛被生活一步步推向戏剧,陈一诺则是主动走向它、拥抱它。由于父母都在老家电视台工作,陈一诺最初的目标是进入电视这一行。“后来去北京参加上戏等学校的艺考,发现除了编导还有戏文专业。我觉得写剧本更适合我,因为自己性格偏静,更想把时间、精力用于创作。”
那一年,在剧场看了一场优秀戏剧巡演剧目,陈一诺感觉“心里的火被点燃了”:“那场戏让我在寒冷的冬天热血沸腾。如果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人生便满足了。”
在成为编剧前,康春季有过10年记者经历,这培养了她敏锐的洞察力。入行编剧,既是机缘巧合,也是理想的另一种延续。
做记者时,康春季曾涉足城镇拆迁、生物制药、航空基建等多个领域,采访过企业家、志愿者、教师、医生、学生等各行各业的人。做编剧时,她同样善于从现实中汲取灵感。在作品《锁》中,她关注长租房爆雷事件,《光》则聚焦旧房改造中安装电梯的矛盾。
无论是记者还是编剧,她认为首先是成为一名有共情能力的“倾听者”,其次才是“书写者”。“深入生活、去感受不同人的成长环境,这为我后来现实题材的创作和人物塑造提供了大量养分。”

《人间喜剧》剧照。受访者供图
方寸舞台照见人间百态
“我是外婆带大的,小时候跟她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感情很深。后来外婆住进养老院,虽然设施尚可,但我和妈妈仍担心她的生活。”康春季说。从那时,她开始关注养老议题。2023年年底,康春季看到有关养老院“代际融合”的新闻,年轻人每月为老人服务满一定时长,就能获得入住资格。
“每个人都会老去,我常设想理想的养老院是什么样子。看到‘代际融合’的养老项目时,我觉得是一个有益的探索,它为老中青三代人提供了对话的契机。”康春季说。
在《女王养老手册》的舞台上,3个女孩以“姐妹养老团”形式入住“叽哩哇啦”养老院,作为志愿者与老人们共居,用音乐与舞蹈“解锁”代际对话。在编剧康春季看来,这是“一封跨越年龄的情书”,她希望为观众提供重新理解“养老”的视角,也让其获得“如何继续生活”的启示。
马赛则认为,话剧是一面现实的“哈哈镜”。《人间喜剧》将视角投向了主题乐园的后台,围绕3名兼职龙套演员大刘、老李、思文,以及新人小邓、小毛展开。为孩子高考策划“抗压训练”、高价租赁AI父亲、见岳父时想读懂对方心思……这些看似荒诞的情节,却也扎根现实的土壤。
AI父母的构想则来源于对家庭关系的观察。“有时大家会把遇到的问题推给原生家庭,但多数父母也是第一次担任这个角色,不可能面面俱到。我希望不管是父母还是孩子,观演时都能对家庭教育、亲子关系有所思考。”马赛说。
《最后一间报刊亭》编剧陈一诺对纸媒的深厚感情,始于与报纸的朝夕相处。“纸质的东西始终带有温情,这在数字时代是难以复制的。直到现在,我构思故事大纲时也会先在纸上手写要点。”
2010年,陈一诺赴上海求学,从本科到博士,在这座城市读书、安家、生活,已有16年。初到上海时,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书报亭,如今却只剩下主角原型姜俊师傅经营的最后一间。
在话剧中,她选择以报刊亭这一文化地标切入。陈一诺设计了一个独特的构思:剧中张师傅和李继民两个卖报员,其实都是姜俊师傅“一个人”的精神,化在“两个人”身上接续承载,互为补充。观众跟着李继民走完这一程,便理解了为何会有人愿意坚守30年。
“讲纸媒的故事,也是想写一写姜师傅这批人‘老派的认真’。从一位观众剧评里读到这个词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被读懂了。”她说,“随着传播媒介的变化,以前的峥嵘岁月已隐入尘烟,但老一辈对事业的忠诚与热爱仍有意义。”
“我们以新时代的中国故事为核心,鼓励现实主义创作,强调‘实际’二字。”在田沁鑫看来,这些作品的共同点源于对真实世界的关切与追问。在信息纷繁、快节奏的当下,戏剧艺术更应发挥“凝练时空、直视人心”的优势,帮助观众理解现实、安顿情感。

《最后一间报刊亭》剧照。塔苏/摄
在蛰伏中积攒“破茧”的力量
做演员时,马赛在片场经历最多的状态便是“等”,等镜头、等机位、等录制。在《人间喜剧》中,他将“等待”的状态搬到了舞台上。于是,一台在后台“候场”时演绎的故事就这样诞生了。
除了话剧,陈一诺还曾参与多部电视剧的剧本创作。在她看来,影视剧与话剧并非二选一的赛道,而是在创作中互相滋养。“影视剧的高强度创作,让我练就了快速构架故事、高效完成剧本的能力。一个想法来了,能迅速落地。”
但影视剧多为委托创作,需要在多方诉求中寻找平衡,这让她非常珍视话剧的自由表达:“写话剧的时候,很畅快,一气呵成。我可以纯粹地、由心而发地去写我真正关心的人、真正想讲的故事。”
对于创作者而言,他们常常需要一个人长时间在静寂的时间与空间中摸索,而作品的结果并不是及时反馈的。
“有可能好几百天你都是一个人在写,没有任何回应,也不知道付出的时间和情感会不会有回应,这种感觉像是航行时没有锚点。”康春季认为,每个作者都会有钻牛角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时候,这是很正常的状态,但更重要的是拨开“迷雾”,“坚持所爱,无问西东”。
但编剧不仅是与自己较劲,更关乎团队磨合。每次跟导演、演员交流时,他们的灵光一现或专业调度,总让马赛意识到自己的盲区——写剧本时只顾着把文字处理得有趣,却容易忽略舞台节奏和呈现难度。“大学老师说过,台词只占一部戏的10%,真正打动人的是表演和状态。每次排练修改,我都能感受到这种冲击,看到自己的不足,然后重新调整。”
今年1月,5部“青年编剧创作扶持计划”第一季扶持孵化作品首演落幕;2月26日至3月1日,《人间喜剧》返场国家话剧院先锋智慧剧场演出。
在许多话剧观众眼里,“谢幕”是一个作品最动人的时刻,它意味着真正的“圆满”,那也是一场演出中唯一编剧可以“上场”的时刻。在合影环节,观众打开闪光灯,曾在幕后“蛰伏”的作品与创作者,也都拥有了自己的高光。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蒋欣雨 记者 蒋肖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07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