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藏“薛仁贵征东”刻石

“薛仁贵征东”刻石背面民间唱词拓片
◎闫霞
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一方清早期嵌墙刻石,以刀为墨、以石为纸,镌刻唐代名将薛仁贵与坐骑雪花骢的沙场传奇,诠释出一段“名马伴名将”的千古佳话。此刻石为五幅屏式组合形制,通宽210厘米、高149.5厘米、厚8厘米。每屏皆分四栏,以规整的栏格构画叙事,屏面上方栏域镌八仙群像与福禄寿三星纹样,中间两栏则依序铺展薛仁贵白袍闯阵、淤泥河救主的经典桥段,底栏雕有姿态各异的狮子滚绣球图案,屏框下沿饰以繁复雅致的宝相花卉,整幅刻石章法井然,匠心独具。刻石背侧镌有两首兼具韵律与叙事性的民间唱词,字体为清早期典型的馆阁体,循楷法立形、端整雅正,承明入清的书风特征鲜明;“薛礼白袍大立功”“九天玄女来保驾”等经典意象跃然石上,将这口耳相传的英雄传奇凝刻为永恒。
征高句丽:
隋唐经略东北亚的战略抉择
这方石刻围绕“薛仁贵征东”的故事展开,其历史原型是隋唐历时数十年的征讨高句丽之役。
高句丽源起东北濊貊部族,由夫余王族建立政权。回溯历史,辽东与朝鲜半岛北部很早就被纳入中原治理体系。武王灭商,纣王叔父箕子率部族在朝鲜半岛建立箕子朝鲜。战国时,燕国大将秦开在辽东辟地千里,使燕从一个边陲小国一跃成为七雄之一。秦末大乱,燕人卫满推翻箕子朝鲜,建立卫氏朝鲜。汉武帝征伐四方,灭卫氏朝鲜后设立玄菟、乐浪等汉四郡,将辽东与朝鲜半岛北部纳入郡县版图,这一格局延续数百年。
魏晋乱世,中原无暇北顾,高句丽趁机控制辽河以东,占据中原东北门户。隋王朝结束南北分裂后,文帝、炀帝均将收复辽东故郡列为核心国策。隋炀帝更是举倾国之力三征高句丽,甚至为转运粮草、调发兵卒加急开凿永济渠,却因急功近利、滥用民力,引发天下骚动。他在《赐守宫女》诗中以“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轻描淡写战事,既流露对江南享乐的眷恋,也彰显对战争后果的漠视,这与民间《不向辽东浪死歌》中“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的悲怆形成尖锐对比,也成为隋朝由盛转衰的缩影。
唐朝建立于隋末农民起义的废墟之上,唐太宗深谙隋亡教训,却仍执意征伐高句丽,核心原因在于其地缘威胁已迫在眉睫:高句丽鼎盛时期拥兵数十万,构筑严密的山城防御体系,北灭夫余、南控百济与新罗,形成区域霸权;更多次联合突厥、契丹等游牧部族,对中原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扼守辽西走廊、威胁北方重镇,若放任其扩张,中原东北边疆将永无宁日。
此外,高句丽表面接受中原册封,实则阻挠新罗、百济遣使朝贡,妄图独霸朝鲜半岛。642年,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弑君擅政、囚禁唐朝使节,又联合百济攻打新罗,彻底撕破藩属外衣,成为大唐出兵的直接导火索。
高句丽防御坚固、民风强悍,堪称东北亚劲旅。即便有“自古用兵无出李世民之右者”之称的唐太宗,两次征伐也未实现战略目标,但贞观十九年(645年)亲征取得战术大胜,成功收复辽东故土、重创高句丽军力,为后续胜利奠定基础。唐高宗时期,唐军调整战略,联合新罗水陆并进,于总章元年(668年)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随即设置安东都护府管辖其故地,薛仁贵首任都护镇守一方。
这场战争清除了东北亚割据势力,确立了以大唐为核心的藩属秩序,中原文化深度辐射朝鲜半岛,深刻重塑了东北亚民族格局。至唐玄宗时期,唐与新罗以大同江为界,东北亚疆域格局最终定型。
这段历史也留下诸多实物印记:贞观十九年,唐太宗为祭奠征辽阵亡将士,在幽州修建悯忠寺(今北京法源寺),安放远征将士忠魂。同时,这场战争也为薛仁贵等唐代名将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这位出身寒门的士兵从行伍间崭露头角,在辽东烽火中立下赫赫战功,逐步成长为边塞名将,其传奇经历被刻入青石、演绎为戏曲小说,与石刻、碑文共同构成这段历史的鲜活记忆。
薛仁贵:
白袍名将的铁血功绩与传奇演绎
薛仁贵的成名与建功,起始于高句丽之役,凭借过人勇武与谋略,跻身大唐名将之列,征战足迹遍布东北、北方、西北边疆,事迹载入《旧唐书》《新唐书》等正史。小说、戏曲等民间文学创作,是薛仁贵故事广为流传的重要推手。其妻苦守寒窑十九载的坚贞,其子薛丁山与儿媳樊梨花的沙场情缘,为这位名将的形象注入了鲜活的故事性和传奇色彩。
贞观十九年(645年),唐太宗亲征高句丽,安市城之战爆发。唐军与20万敌军在此对峙,敌将高延寿、高惠贞依山固守,战事陷入胶着。彼时还是普通士兵的薛仁贵,一身白袍似雪,手持长戟、腰挎双弓,单骑策马直冲敌阵,利刃所及之处,数名敌将接连倒地,敌阵乱作一团。太宗目睹此景,龙颜大悦,破格提拔他为游击将军。经此一战,不仅让薛仁贵开启名将之路,更让“薛礼白袍”的形象深入人心,成为后世艺术创作的经典符号。
唐高宗时期,薛仁贵成为征讨高句丽的核心将领,屡立奇功。显庆三年(658年),他率军攻克赤烽镇,极大提振唐军士气;次年,在横山、石城等地身先士卒,生擒高句丽大将温沙门。乾封元年(666年),泉盖苏文病逝,其子为争权内讧,泉男生降唐求援。薛仁贵趁机率军驰援,金山一战斩杀高句丽兵5000余人,连克三城;随后又以2000名精兵奇袭扶余城,斩敌1万余,令高句丽40余城望风归降。总章元年(668年),他作为副将参与攻克平壤,率先入城破敌,立下头功。战后,他出任检校安东都护,在平壤安抚民众、恢复农桑、整饬吏治,尽显治理边疆的才干。
“三箭定天山”是他一生最具传奇色彩的战功。龙朔元年(661年),突厥铁勒九姓部落不满唐朝征调,在漠北天山发动叛乱,拥立伪王对抗大唐。唐高宗命郑仁泰为主将、薛仁贵为副将率军平叛,铁勒集结10余万部众,派出数十名勇士阵前挑战。薛仁贵挺身而出,弯弓搭箭,三箭连发,敌将应声倒地,余者纷纷下马请降。“将军三箭定天山,战士长歌入汉关”,唐军歌谣定格了这一震撼瞬间。薛仁贵乘胜追击,擒获铁勒伪叶护兄弟3人,大唐北方边疆数十年无大战事。
咸亨元年(670年)的大非川之役,成为薛仁贵军事生涯的重大挫折。他率军迎战吐蕃时,因副将郭待封违抗军令、粮草被劫,大军陷入绝境而大败,薛仁贵也因此被革职为民。随后被重新起用,再度镇守边疆、击败突厥余部,但锋芒已不及当年。弘道元年(683年),薛仁贵病逝于任上,结束了驰骋疆场的一生。
民间在薛仁贵真实功绩基础上,淡化其过失,加入九天玄女赐宝等神话情节,将他塑造成“应梦贤臣”。这份真实与演绎的交融,让薛仁贵超越了历史人物本身,成为民间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英雄符号。
神骏伴英雄:
大唐马文化的多元印记
古往今来,咏马诗句绵延不绝,名马良驹从来都是英雄与文人笔下的灵魂载体。汉唐盛世,马更是贯穿时代的精神符号,而雪花骢的民间传奇与昭陵六骏的铁血忠勇,勾勒出古代马文化最动人的双重模样。
“雪花骢往养军山,应梦臣救真命主”,刻石背面镌刻的两首诗文,既有民间唱词的韵律感,还把薛仁贵征东的关键情节串起来,是当时老百姓爱听的“流行故事”。雪花骢源于宋元话本的零星描摹,在明清《薛仁贵征东》中得以定型,传说为西域进贡的千里良驹,不仅脚力惊人,更能洞察军情、辨明善恶。安市城大捷,它载着薛仁贵冲破敌阵、所向披靡;三箭定天山,它伴主人疾驰传令、稳定军心,每一场硬仗都未曾退缩半步。它延续了赤兔配关羽、乌骓配项羽的审美传统,让铁血英雄多了一份温情羁绊,也让马文化化作百姓口中可讲可传的民间传奇。
若说雪花骢是民间的浪漫想象,昭陵六骏便是镌刻在青石上的真实史诗,更是大唐军功马文化的巅峰。贞观十年,唐太宗为缅怀开国征战时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六匹战马,特令阎立德、阎立本兄弟绘图设计,以高浮雕形式刻于青石之上,立于昭陵北阙,每匹马都配有太宗亲撰、欧阳询书丹的赞语,诉说着它们的赫赫战功:特勤骠载太宗平定刘武周、收复河东;青骓在虎牢关之战中身中五箭,仍疾驰向前助太宗击败窦建德;飒露紫护主时不幸中箭,丘行恭冒死为其拔箭的瞬间,被永久定格在石刻之上;拳毛騧在平定刘黑闼时身中九箭,战死沙场,尽显忠勇本色。石刻写实传神,连战马身上的箭伤、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可辨,既藏着战马的忠勇,更彰显着大唐的强盛与开放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