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石器时代是人类利用打制石器等简单工具从事狩猎、采集并在居无定所的状态下生存的“洪荒”时期,是人类演化所经历的最漫长时段,从300多万年前开始至距今1万年左右结束,占据人类历史的99%以上。对于旧石器时代,我们知之甚少,因为早期的人类遗存大多在大自然的风吹雨打下消失了;少量遗物遗迹虽机缘巧合得以保留,但多被深埋地下,难以重见天日。因此,每个旧石器时代遗址的发现,每批旧石器时代人类化石和文化遗存的出土,都会为我们打开一扇窥探过去的窗,增加一块重构的远古历史拼图,使我们对过往的认识前行一步。
4项入围终评的旧石器时代考古项目含金量都很高
日前,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以下简称“十大”)揭晓,旧石器时代考古项目共有4项入围终评。它们分别是“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河北阳原新庙庄遗址”“贵州普定穿洞遗址”“广西扶绥吉到旧石器时代遗址群”。这是创纪录的成就,虽然最终只有长白山一项入选“十大”,但其他项目的含金量并不逊色。
“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入选“十大”当之无愧,其重要性在于首次建立起东北亚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的文化序列,发掘出独具特色的遗物与遗迹。熠熠闪光的黑曜岩制品是该项目的代表性成果,以黑曜岩石叶、细石叶为毛坯加工而成的各类石器技艺精湛、造型精美。其中和龙吉地遗址的巨型黑曜岩石叶石核堪称“石核王”,残体高53厘米,核体上保留14道同向延伸的清晰片疤,所产生的石叶硕大、长薄、锐利,其体量与工艺世所罕见。和龙大洞遗址埋藏的椭圆形石圈应是棚屋建筑遗迹,为同类遗存在中国北方的首次发现。
河北阳原泥河湾盆地中的新庙庄遗址是又一处考古新成果的闪光点。该遗址群在原生地层中埋藏着距今12万—1万年间基本连贯的旧石器时代文化序列,其高分辨率的年代框架、环境变迁背景和文化传承过程,在国内外同期旧石器时代遗址或区域中罕见。具有莫斯特技术、石叶技术风格的石制品和处于萌芽状态的细石叶产品,早于目前所知的东亚同类遗存;证据链完整的用于对石器原料做热处理的炉灶、带有几何线条的精美穿孔装饰品都是国内外罕见的考古发现,这些遗物与遗迹对于探讨尼安德特人在东亚的扩散生存、华北小石片技术体系的传承及其与石叶—细石叶遗存之间的关联、细石叶技术的起源传播、现代人的起源与扩散和中华文明的孕育等深受国际学术界关注的热点问题,具有重大价值和突破性意义。
还有两处旧石器时代遗址同样精彩纷呈。
贵州普定穿洞遗址的新发掘成果改写了学界对该遗址的传统认知,建立起从近8万年前延续至距今8000年的文化序列,出土的旧石器时代磨制骨器数量为世界之最。该遗址出土的人类化石传递出重要的遗传信息,最早的人牙化石出现在距今5万多年的层位中,形态属于早期现代人,但遗传信息中含有丹尼索瓦人(以下简称“丹人”)的蛋白序列。其后在距今3.7万—1.2万年的地层内都有早期现代人化石出土,连续演化的证据清晰,并继续出现丹人的遗传信息。丹人作为曾在中国广泛分布的“早期智人”代表,其与现代人的演化关系深受学术界瞩目。穿洞是首次发现丹人在“早期现代人”化石上保留遗传信息的遗址,而且其遗传贡献不止一次发生过,这对强化东亚古人群“连续进化附带杂交”的论述,提供了更多的材料与证据。
位于广西扶绥的吉到遗址群包含6处关联密切的遗址,是研究旧石器时代晚期聚落形态的重要处所。其中吉到1号遗址是工作重点,考古队在扰乱堆积中回收超过900件人类牙齿和骨骼化石,在原生堆积中揭露出近20组地层,多个层位含有距今3.6万—1.0万年之间的人类遗存。该遗址最重要的发现是旧石器时代晚期墓葬,目前已揭露出集中分布的至少为4个个体的人类化石,其中三具明显出自墓葬,葬式各异,其年代在距今3.6万—3.0万年之间。在墓葬周边发现层位不同的多处用火遗迹,可见清晰的烧土面与灰烬层和高密度的烧土块、炭粒、烧骨、烧石,应该与埋葬行为密切相关。
目前,吉到遗址群的多学科研究正在进行。相信该遗址罕见的集中分布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墓葬、丰富的人类化石和动物骨骼、独具特色的玻璃陨石石器、具有鲜明聚落特点的遗址群,会为我们揭示更多有关远古人类生存演化、东方族群和中华文明形成的历史过程的资料与信息。
打开一扇窥探过去的窗,破译远古谜团
旧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存等待我们去寻找、发掘、破译,旧石器时代考古也会持久地为人类历史的重建、演化规律的建构和精神文化的创造作出独特的贡献。
如何探究、复原消逝的人类历史?考古学自有独门绝技。田野工作是考古研究的开篇,这一环节可称作“释读地书”。旧石器时代的遗存多被深埋在层层叠叠的泥沙层中,随沧海桑田的变迁而不断积淀,形成记录人类演化历史的“地书”。按时代早晚堆积形成的每一个层位相当于一个篇章,而人类化石、石器、用火遗迹、动植物遗存等就是记录历史事件与过程的“文字”。只是这样的“文字”无法被直接阅读,需要考古学家将排列有序的文化层中的遗物与遗迹发掘出来,研究阐释并转化成大众可以读懂的“文字”。对“地书”释译的手段,包括对工具的技术与功能分析、先民生存模式解读、化石形态观测、遗传测序、年代测定、古环境重建等。
人类最早的历史阶段被称为“石器时代”,并非表明我们的祖先只发明了石器。木器、骨器、角器、蚌器等工具,都被人类制作和使用过,共同铺就了远古的演化之路。其中石器最容易保存,数量也最多,于是成为这个时代的代名词。
石器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珍贵遗产,是现今人类了解历史、破译远古谜团的密码。它们标记出远古时期存在哪些历史过客,哪些地方被他们踏足,哪些资源曾被他们利用;记录下哪些工具被制造,哪些技术被发明;同时它们又是文化符号,标注了人类认识自然、适应环境、认知能力、人地关系和社会复杂化的演化过程,记载了人类自强不息、追求进步、不断完善的精神发展历程,为当代人类架起通向过去的桥梁。
石器是远古人类生产生存的利器,它延长了人类的手臂,弥补了人类肢体机能的不足。它们既是狩猎采集、获得食物的工具,也是与凶残的食肉动物搏击、护体防身的武器。大型砍砸器可以用来猎杀动物,把硕大的猎物肢解,也可以砍伐树木,采摘果实或使用木料;手镐可以成为狩猎工具,也可以用来挖掘地下埋藏的富含营养的植物根茎;手斧更是多功能工具,其尖部可以用于穿刺、猎杀,也可以用来挖掘,而其周身锋利的边缘就是利刃,可以用于砍劈、切割,处理动植物资源;小型刮削器也有大用场,可以在肢解猎物时切断筋腱、剥制兽皮,及至将猎物切割成小块在族群中分食。有些工具业有专攻,例如端刮器,用来处理皮革,为衣饰的制作提供皮草原料;雕刻器则是刻刀,旧石器时代晚期精美的骨雕、象牙艺术品大多出自其凿形刃口。
随着时代的推进和人类心智、技术的提升,石器越来越精致,种类越来越繁多,至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普遍使用复合工具,即把石器与木柄、骨角柄组合在一起。
旧石器时代的人类不但发明了各类工具,还学会了对火的使用与控制。用火是人类的一项排他性能力,可以用来熟食,使人类得以扩大食谱,增加对动植物营养的摄入,促进人类身高增长和大脑发育;还能取暖照明,改善人类的生存环境;手持火炬的人类拥有了战胜猛兽的杀手锏,使生命更有保障;到旧石器时代晚期,火还被用来对石器原料做热处理,将软的泥塑烧制成坚硬防水的陶器,在其后更在冶金中大显身手,催生了人类特有的文明。
石器与用火,既是远古人类的生存利器,也是文化与历史的符号,记录了人类筚路蓝缕的演化历程。对于今天的我们,它们是来自远古的科学信使,会出现在现代实验室中,由考古学家观测、解读他们传递的古代信息,书写历史佚失的篇章;会来到博物馆的展台上,让大众了解先祖的技术、思想,回溯百万年的演化之路;会走进中小学的课本和图书中,点燃孩子求知的热情并播下科学的种子;会现身考古遗址公园的剖面上,将历史与科学转化为文旅资源,造福于当代社会,也提示着人们要敬畏历史,保护和传承先祖馈赠于我们的宝贵遗产。
(作者高 星为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