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这座承载着千年窑火的城市，书写了中华陶瓷文明的灿烂史诗。作为一座凭单一产业延续千年的城市，其持久生命力的背后，是构建了一套从“立体保护”到“活态传承”再到“系统创新”的保护发展体系。这条传统与现代相融、保护与发展协同的文化遗产持续发展之路，生动诠释了“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文物工作方针。

　　从单体守护到整体保护

　　保护是延续文化血脉的前提。景德镇的陶瓷文化遗产保护实践，已从对单体文物、遗址的静态守护，发展为对完整瓷业生态的系统性、整体性保护。

　　本体保护坚持原真性与整体性，守护完整的陶瓷产业生态链。景德镇将散落的160余处瓷业遗址、108条老街区、250余条老里弄、近6万处手工作坊，视为一个完整的传统产业生命系统进行整体保护。从长岭瓷石矿的原始矿坑到湖田窑的龙窑残迹，从蛟潭窑柴燃料产区的“能量供给”到御窑厂的镇窑遗址，再到东河、南河、昌江等贯通内外的水运网络，一条“采矿—制坯—烧造—运输”的瓷业产业链被完整保留下来。通过实施《景德镇陶瓷文化生态保护区总体规划（2021-2035年）》，划定保护区，明确保护名录。其中对“陶阳十三里”等老城区严格遵循“保护第一，修旧如旧”的要求，实现了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有机统一，让“窑火夜夜明，瓷器日日出”的历史场景在当代延续，为后世留存了可触、可感、可思的“活态工业文明景观”。

　　此外，构建陶瓷文明基因库，用数字为保护赋能。针对海量的出土瓷片与脆弱的遗址，数字化成为其永久保存与深度研究的必然选择。景德镇积极携手科研机构与青年科研群体，运用X射线荧光光谱、拉曼光谱仪、三维建模等技术，将2000余万片古瓷片转化为包含胎、釉、彩、型、纹饰等信息的“古陶瓷基因库”。这项工作被誉为“陶瓷考古界的基因测序工程”。这个基因库不仅为文物修复、断代鉴定、工艺复原提供了科学依据，更将不可移动、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转化为可永久保存、开放共享的数字资产，实现了文物保护方式的跨越。

　　可持续的保护，离不开制度护航。景德镇自宋代窑丞制度的设立，到元代的浮梁瓷局的建立，再到明清时期督陶官制度的创建，有序管理是景德镇瓷业得以“誉冠全球”的重要保障。近年来，景德镇推动出台《景德镇市陶瓷文化传承创新条例》等一系列地方性法规，将文化遗产保护纳入法治化轨道，明确各方权责，设立保护专项资金，并创新“联审联批”机制，确保工程建设“先考古、后动土”。这为文化遗产的有效保护构筑了坚实的制度“防火墙”。

　　从技艺传习到文化自信

　　传承是赋予文化遗产生命力的核心环节。景德镇的传承实践，不仅有技艺层面的延续和产业维度的集聚，还致力于实现陶瓷文化的创新发展。

　　传承的关键在于人才培养。“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构建“立体化”传承体系，是实现代际有序接力的基础。自唐代江西观察使韦丹“教民陶瓦”以来，陶瓷技艺传承便在官学教育与民间实践中同步展开。如今，景德镇形成了“三位一体”的人才培养体系：以景德镇陶瓷大学等高等院校为主体，构建“本—硕—博”完整的学术研究与高端设计人才培养体系；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和工艺美术大师为核心，通过“现代学徒制”“名师工作室”实现传统技艺的精准传递；以遍布全城的数万家手工作坊和“景漂”创客为基底，营造“人人可学、处处可习”的社会化动态传承氛围。这三者相辅相成，确保了从理论到实践、从精研到普及的全链条人才供给。

　　传承的活力在于开放。“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景德镇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市，开放式的传承场域，促进了多种文化融合。历史上“土著十之二三，客籍十之七八”，在当代则体现为“景漂”现象。超过6万名来自国内外的艺术家、设计师和手工艺人聚集于此，其中“洋景漂”超过5000名。他们在陶溪川文创街区、三宝国际瓷谷等陶瓷文化产业示范区，将中国传统技艺与当代审美、异域文化融合，创造了大量既根植传统又面向未来的陶艺新品。这种开放包容的陶瓷文化交融生态，使景德镇从地域性的技艺传承中心，跃迁为国家陶瓷文化保护传承创新基地、全球陶瓷文化的创新策源地，继而逐步实现“世界著名陶瓷文化旅游目的地”和“国际陶瓷文化交流合作交易中心”的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目标。

　　传承的深度在于研究。从《考工记》中的手工业技术规范，到唐代《陶器铭》器以载道的哲思；从宋代蒋祈《陶记》“器不苦窳，盛德所致”的物我一体，到清初蓝浦《景德镇陶录》“学而求其实用，有裨于国计民生者”的技术伦理规诫，历代典籍不仅为陶瓷技艺传承提供了理论支撑，也为“技艺何为”提供了价值导向。当代，景德镇不仅研究出版了《景德镇陶瓷史稿》《中华大典·艺术典·陶瓷艺术分典》等一批陶瓷学术著作，更支持创办“唐英学社”“东郊学堂”等一批民间研究机构，鼓励深度的学术考据与理论思辨。这种“实践出真知”与“理论反哺实践”的互动，使传承摆脱了经验主义的局限，具备更深厚的文化自信与创新底气。

　　从工艺革新到生态重构

　　创新是文化遗产融入时代、服务当下的关键动力。景德镇的创新贯穿技术、产业、传播全链条。

　　创新植根于对传统文化遗产的深刻理解。景德镇通过文献、传统与科技考古手段，解码古代配方、工艺与装饰原理，进而运用人工智能优化制瓷原料、窑炉控制及装饰表达。此外，还利用3D打印技术实现多样化需求下的复杂器型定制，开发抗菌陶瓷、发光陶瓷、陶瓷芯片等高科技陶瓷。这种“科学解析传统+现代技术再造”的模式，让传统技艺插上了科技的翅膀，推动了陶瓷产业从依赖经验向依靠科技创新转型。

　　创新体现在产业组织方式的变革上。景德镇依托地域资源着力打造“陶阳里”“陶溪川”“陶源谷”“陶博城”“陶科园”等大型综合平台，将历史文化、艺术生活、商业购物和科技创新等内容进行有机串联与深度融合。其中陶溪川是由老旧瓷厂改造而成，集三大集市（创意集市、陶然集、春秋大集）、双创孵化、博物馆群等于一体，年接待游客超千万人次，形成了“夜间经济”与“创意经济”的文旅融合标杆。陶博城则聚焦贸易环节，构建集会展、电商、物流于一体的国际陶瓷交易中心，2024年跨境贸易额达18亿美元，产品销往18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些平台打破了传统作坊的分散状态，通过聚合要素、整合链条，实现了从制造向“创造、品牌、服务”的高价值环节攀升。

　　创新的终极目标是服务美好生活。景德镇以生活美学为导向，积极推动陶瓷从静态陈列回归到生活日用，通过空间叙事与设计赋能，将传统工艺美学元素融入茶器、餐具、饰品等日常消费品。同时，打造“非遗技艺跨界IP”“千馆之城”等文化IP，以及“夜珠山”消费带等载体，推动陶瓷文化和旅游、教育、娱乐等业态深度融合，使消费者在沉浸式体验中感知陶瓷文化的当代魅力，让文化遗产真正渗透于现代人的衣食住行之中。

　　景德镇的实践表明，文化遗产的持续发展，是基于保护为根基、传承为核心、创新为动力的生态系统。景德镇的发展告诉人们，唯有在守护中传承，在传承中创新，才能使千年文明血脉奔涌不息，在新的时代焕发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作者：邢鹏，系景德镇陶瓷大学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