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海红 文/图

　　薄雾漫过溪面，福建屏南万安桥的轮廓渐渐清晰。提着菜篮的老人缓步走过，木柱在晨光里投下悠长的影子。桥头的早餐店内冒着热气，摊主与熟客用方言寒暄，话语声混着潺潺溪水，一起揉进长桥镇寻常的清晨。

　　从闽浙深山的木拱廊桥到湘黔侗寨的风雨桥，全国2193座廊桥横跨溪谷，与村寨相融共生，串联起山川阡陌，也串联起一代代人的日常生活。2023年，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组织开展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明确统筹加强廊桥的保护、研究、管理和展示利用，保护乡土文化遗产，传承历史文脉，助力乡村振兴和城市发展。如今，三年行动已圆满收官，交出一份守护与传承的答卷。

　　乡土中国的“公共客厅”

　　在民俗学的视野里，廊桥不只是交通建筑，更是乡土社会的公共文化空间。桥上有廊、廊中设座，构成一个半开放的“公共客厅”——它是避雨的亭、议事的堂、交易的市，也是安放精神信仰的载体。

　　湖南通道坪坦河流域的侗族风雨桥便是其中典型。在侗寨，风雨桥与鼓楼、寨门并称“三宝”，议事、节庆、歌会等集体活动都围绕风雨桥展开。“风雨桥与鼓楼、寨门共同构成了侗族人的精神空间网络。”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物保护二室主任刘绍辉介绍，坪坦河沿岸9座国保廊桥串联起的不只是水系交通，更是数十个侗寨的生活脉络，是见证侗族社会秩序变迁的物证。

　　“有寨必有鼓楼，有水必有桥，这是侗族人数百年不变的生活传统。”广西文物保护研究设计中心原主任张宪文说，“程阳永济桥之所以能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只因为它精湛的木构技艺，更因为它至今仍是寨民议事、节庆的核心场所。”

　　围绕廊桥，还衍生出上百项非遗民俗：浙江庆元的端午走桥、贵州侗族的踩桥节、四川龙华的女子踩桥……代代相传的习俗，让廊桥从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载体，成为乡土中国的“活态档案”。

　　刻进骨子里的守护传统

　　廊桥能屹立数百年，靠的不只是榫卯的坚固，更是刻进村民骨子里的守护意识。从古代的“桥田”“桥林”到当代的全民护桥，乡土社会围绕廊桥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守护办法。

　　一座廊桥的诞生，往往是全村乃至周边数村合力的结果——推选牵头募资的人，聘请“主墨”主持营造，家家户户投工投劳。桥建成后，不少村落会划出专属的“桥田”“桥林”：田产收益用作修缮资金，林木专供补换构件。1951年，浙江省庆元县人民政府为咏归桥颁发的土地房产所有证，正是这种共建、共有、共护传统的印证。

　　灾难面前，这份守护更显分量。2016年，超强台风“莫兰蒂”袭击浙江泰顺，薛宅桥、文重桥、文兴桥三座国保廊桥被洪水冲垮，木构件四散漂流。沿线村民自发涌向溪谷搜寻打捞，不少人腾出自家院子晾晒木料，短短10天便找回九成以上原构件。“桥在，家就在。”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曾家快的这句话，道出了无数村民的心声。作为文兴桥修复工程的“主墨”，他带领团队坚持“最小干预”原则，逐根评估残损构件，能修则不换，最终让古桥重现原貌。

　　同样的故事还发生在福建屏南。2022年万安桥火灾后，村民包著琼拿着捐款簿走村串户，乡贤带头捐资，在外务工者远程转账，短短数月筹集资金达440余万元。这不只是一笔修桥的钱，更是凝聚起来的民心，是“桥在，家就在”的又一生动注脚。

　　如今，民间守护的队伍仍在扩大：广西三江冠洞村30名村民组成“风雨桥护桥队”，浙江庆元设立“廊桥保护公益金”，湖南安化锡潭村200多名村民自发组成护桥队，四川都江堰组建志愿者队伍开展廊桥保护宣传……普通人的坚守，汇成文化遗产保护的磅礴力量。

　　三年系统性保护的答卷

　　正在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举办的“守望——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成果展”，用一组组数据、一件件模型、一幅幅照片，展现三年行动的成果。成果展策展人蒋名未介绍，行动之初，全国初步筛查廊桥1355座，但家底不清、保存状况不明、价值未被充分认知。行动启动后，15个省区市的文保工作者跋山涉水、逐村踏查，由点及面系统性推进，让廊桥保护从民间自发走向科学规范。

　　“四川廊桥分布广、类型多，过去底数并不清晰。”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化遗产保护研究所所长丛宇介绍，三年行动中，工作人员跑遍18个市州，最终确认廊桥87座，其中新发现8座。“我们还完成了75件木材样本的树种检测，证实了古人‘就地取材、因材施用’的营造智慧——柏木、杉木做承重构件，松属木材适配高原环境。这些发现为后续修缮提供了科学依据。”

　　“湖南目前登记廊桥516座，其中209座为调查中新发现。”刘绍辉介绍，针对廻龙桥这类兼具伸臂梁与撑架结构的弧形廊桥，湖南采用三维扫描精准建模，并结合传统“岁修”制度，实现科技保护与乡土养护的有机结合。

　　福建博物院院长楼建龙说，3年来，福建完成100座重点廊桥的精细化测绘，为省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的廊桥建立数字档案，宁德、南平还建立了廊桥保护名录。“我们创新‘文物保险+服务’模式，引入第三方科技公司做日常监测，变‘灾后抢修’为‘事前预警’，构建起政府、保险、专业机构多方协同的保护格局。”

　　截至目前，全国767座廊桥已完成基础测绘，247座实现精细化建档，福建、湖南、浙江等地建成廊桥文物数据库，实现“一桥一档”。3年间，全国累计实施保护修缮工程177项、安防消防工程107项，各级财政与社会力量投入资金2.86亿元。

　　烟火里的廊桥新生

　　保护的最终目的，是让廊桥重新回到生活中。三年行动不仅让古桥屹立如初，也让桥边的生活焕发新的生机。

　　桥头的新面孔越来越多。泰顺北涧桥旁，返乡青年董经华经营着“顺桥阁咖啡”，店里陈列着老胶卷、旧粮票与家族老照片，既是休闲空间，也是微型乡土展馆。她经常对着廊桥直播，讲述山水往事与廊桥历史，用年轻人的方式接续守护的使命。

　　老传统也有了新表达，“廊桥说事”在多地兴起：浙江庆元玉田社区的居民在桥上商议集体经济发展，泰顺薛宅桥上干部群众围坐共商镇村事务，贵州榕江中步花桥上宣讲员用乡音讲述廊桥从古代的议事场变成新时代基层治理的“连心桥”。文化讲堂、戏曲表演、村歌赛事纷纷在桥上登场，长桌宴、板凳龙等传统习俗依旧热闹。

　　文旅融合持续释放廊桥价值。各地推出廊桥文物主题游径，其中闽浙“廊桥化境”跨省游径串联起55处廊桥，入选中国文物主题游径十佳案例。四川则以廊桥为核心串起水文化脉络。“我们打造了‘涪江水韵·古桥文脉’主题游径，串联14座廊桥和11处水文化遗产，全长203公里。”丛宇说，游径不只是让游客看桥，更要让人体验以桥为核心的非遗民俗，“每年正月，人们在龙华凉桥上踩桥祈福，就是廊桥‘活着’的证明。”在广西，程阳八寨以程阳永济桥为核心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游客纷至沓来。“桥还是那座桥，但桥头的生活变了。”张宪文说，侗绣、油茶、百家宴都围着廊桥做文章，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增收。

　　廊桥见证过宗族议事的庄重，承载过节庆祈福的心愿，经历过洪水烈火的考验，也迎来了活化新生的欢喜。三年行动的意义，远不止普查、研究、修缮，更让人们看到：文化遗产的生命力就在日常的烟火气中，最好的保护方式是让它始终扎根生活、服务人民。

位于福建省宁德市寿宁县下党乡下党村的鸾峰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