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2000余年前,秦始皇东巡琅琊台,刻石颂德、望海宣疆,留下了中国早期王朝经略海洋的珍贵印记。位于山东青岛的琅琊台遗址于今年4月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遗址串联起秦始皇东巡海疆、筑台立石、移民设郡等重要历史事件,既是秦汉帝国海疆观念与治理策略的体现,也折射出当时蓬勃发展的海洋意识与海洋战略,对我国当代经略海洋、向海图强具有深远启示意义。
遗存昭示的秦代国家工程
《史记》载秦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但史籍所载琅琊台究竟位于何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缺乏考古实证,也就没有史学定论。
2019年起,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工作者历时6年,累计发掘面积5500平方米,以大量出土遗存最终确认了遗址位置、性质与价值。
此次发掘不仅确认了秦始皇东巡筑台的地点,更证实此处是规模庞大的秦代国家工程,证据就藏在遗址的“瓦”“砖”等高等级建筑构件中。2022年出土的大型夔纹瓦当,是秦代极高等级建筑的标准器,被用于大型建筑正脊两端与4条斜脊端头,能够作为断代与定级的标准器型;2024年发现的龙纹踏步空心砖,专为宫殿等高等级建筑烧制,常铺设于君王御道,进一步佐证此处为帝王级建筑群落。随着考古推进,山顶高台“大台”、依海夯筑的较高平台“小台”、背山面海的山下建筑群“台西头”、烧造建材的窑址区“窑沟”等功能分区逐渐清晰,琅琊台遗址的恢弘气象愈发鲜明地呈现出来。
向海求索的丰富印记
琅琊台伴海而生,其兴建与功能始终与海洋密不可分。《山海经·海内东经》记载:“琅琊台在渤海间,琅琊之东。”
琅琊台最初为向海祈福而修筑。西周初年,齐国便有在此封祀“四时主”的习俗——四时主执掌四季更替,古人于琅琊台观海上日出、察潮汐涨落,记录时节、祈愿风调雨顺。秦始皇3次东巡都驻跸于此,与向海祭祀祈福密切相关。遗址山顶发掘的储水设施与排水系统,与已证实的秦代祭祀场配置完全吻合,印证了其祭祀功能。
琅琊台还是秦朝海疆观念初步形成的标志。石刻“事已大毕,乃临于海”,道出秦始皇认为疆域已定、统一大业基本完成,于是亲临海滨宣示之意;石刻中“六合之内,皇帝之土……东有东海”的记载,明确将东海纳入秦王朝疆域,“有”字用得极有深意,这是中国古代文献中极为珍贵的海疆意识表述。
遗址周边还留存着大量先民向海求索的遗存与传说。《史记》记载,秦始皇在琅琊台之行末期启动徐福东渡。如今琅琊台南入海口处的“潮湾”,相传就是徐福东渡前造船之处,这是中国早期大规模、有组织航海活动的重要记录。附近宽阔达数十平方公里的海湾为琅琊古港所在地,出土文物中既有南方的陶瓷制品,也有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的多种器物,证明此地曾是海运贸易周转重地。
经略海洋的千年回响
结合考古成果与史料记载、物质遗存,琅琊台集中反映了中国古代向海求索的5种早期形态。
一是祈福。大海辽阔深邃,在古人心目中神秘而神圣,从齐国“四时主”祭祀到秦始皇3次东巡筑台拜海,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国家祭海体系,斋堂岛、沐官岛等遗存佐证了这一工程的精心组织。
二是拓疆。秦始皇对海洋极为重视,多次东巡临海,除琅琊台外还到过之罘、会稽、荣成等地,一方面宣示海洋主权、强化海疆管理,另一方面远眺大海、期待更多探索与开拓;遣徐福东渡,也不仅是为求仙长生,更含探路远洋的意味。
三是兴渔。捕鱼是沿海百姓生计的重要来源,到秦代时捕鱼工具与方法已比较多样有效,《史记》还记载了秦始皇射杀巨鱼的故事;琅琊台附近海域盛产海参、鲍鱼、红加吉鱼、海菜等,当地海祭祈丰的习俗已延续上千年。
四是海防。公元前485年,吴国趁齐国内乱派军乘船北上进攻琅琊,熟悉海况、长于水战的齐军据险防守,“齐人败之,吴师乃还”,这是我国史料记载的第一次海战,留下中国最早的海防记录。
五是船运。琅琊古港自周朝起便是齐国良港,先秦时期,沿海各港口发展船运、疏通贸易已较为普遍,到秦代更成为东方海运枢纽。
古代先民对海洋虽有未知,却始终秉持勇于迈向大海、积极探索未知的开拓精神。如今,琅琊台遗址周边聚集了中国海洋大学、中国科学院海洋所等科研机构,董家口港跻身世界领先深水良港,海洋贸易航线通达全球,海洋牧场海产品品种丰富、产量丰沛。这座2000多年前伫立海边的秦代高台,正遥望着、见证着、期盼着中国从向海求索到向海图强的历史跨越。(胡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