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亦奕

　　“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日前在江苏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开幕。展厅中，近两米高的木塔模型成为观众关注的焦点：九层八面，飞檐翘角，檐角悬着细小的铃铛。

展览现场。 受访者供图

　　它曾在大洋彼岸的库房里躺了110年，从未在中国的土地上展出过。它的原型是消失了170年的大报恩寺琉璃塔。一座已消失的建筑，为什么值得今天的人们走近？展览通过百余件（套）文物与展品，沿“造宝塔、督造塔、遇见塔、观看塔、扬名塔”5个章节，铺展一座塔从无到有、从南京到世界、从实体到记忆的全过程，也寻找它与城市生活、家园情感之间的联系。

　　永乐十年（1412年），朱棣下令在天禧寺故址重建寺塔。他在《重修报恩寺敕》《御制大报恩寺左碑》中道明报答父母恩情、承继先辈志业之心，也为天下百姓祈福；这项皇家工程，还暗含他对继统关系的强调与政治抱负。

　　展厅里，居庸关过街塔云台的纹样与琉璃塔拱门上的六拏具造型并置。“朱棣在北平就藩时，多次经过居庸关。”该展策展人邱琳婉介绍，相关研究认为，两处装饰的联系或与朱棣久居北平、往来北方的经历有关。“琉璃塔里，藏着朱棣走过的山河。”她说。

　　重建寺塔的工程一开就是17年。洪熙元年（1425年），郑和受命任南京守备太监，参与大报恩寺后期督造；宣德三年（1428年），明宣宗下敕责成郑和等督造官员当年八月内完工。“很多人知道郑和下西洋，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还参与了大报恩寺工程最后阶段的营造。”邱琳婉说。郑和将下西洋带回的海外奇珍用于营建，逾万名下西洋官军参与修造。

　　展览中，南京博物院、南京市博物总馆、南京市考古研究院三家机构收藏的琉璃构件首次同时展出。“这些琉璃构件，一方面是明代大报恩寺琉璃塔本身的实物见证，另一方面，也是今天认识这座已经消失的琉璃塔最直观的途径。”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祁海宁说，透过实物可以了解明代琉璃建造工艺，感受琉璃塔在技术与艺术上的魅力。

　　一块朴素的甜白釉瓷砖，藏着琉璃塔流传海外的另一个名字。同一座塔，为何在中国称“琉璃塔”，在欧洲却称“南京瓷塔”？答案在材料上：琉璃塔塔身曾以大量白瓷砖装饰，与五彩琉璃构件构成鲜明外观特征。江西景德镇烧造的瓷砖与大报恩寺遗址出土的白瓷砖，在形制、胎釉上存在对应关系，为其烧造来源提供了依据。

　　青花孔雀牡丹纹梅瓶是另一件重要器物。它是明代“空白期”（正统、景泰、天顺时期，因传世纪年器极少而得称“空白期”）的一件官窑瓷器。梅瓶上的孔雀纹样也有出处，随郑和下西洋的马欢曾在《瀛涯胜览》中记录过爪哇国和古里国的孔雀。

　　展出的木塔模型本身也是一段工艺史。1910年前后，上海土山湾孤儿工艺院木工间主任葛承亮迷上中国建筑，于是收集各种塔的图样，近300名孤儿跟着他学木工、学绘画。历时3年，他们做出了80多座精细的中国宝塔模型，其中就包括这个模型。原塔已毁，他们依据清代嘉庆年间《江南报恩寺琉璃宝塔全图》版画而制，还原琉璃塔九层八面、逐级内收的造型，改动原始配色、增绘菩萨形象，呈现与原塔略有不同的装饰特征。

　　1915年，这批模型远赴美国旧金山参加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国际）博览会，摘得“甲等大奖章”，会后由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收藏入库。在海外的一个世纪里，它被视为“绝版建筑档案”。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历经与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的数次交流，最终促成了模型回故乡展出。2025年9月，模型由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文物保管员丹尼尔·卡平护送抵达南京。他说，南京正是琉璃塔模型该在的地方。

　　1655年，约翰·尼霍夫随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来华。同年，以其访华记录为基础的著作《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团访华纪实》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琉璃塔图像经不同版本、译本传播，使欧洲读者直观地了解了这座中国建筑。

　　展厅里有一处以17世纪荷兰室内空间为意象的“尼霍夫客厅”，展出了该著作的法文版。“尼霍夫就像17世纪的旅游打卡博主。”邱琳婉介绍，他受荷兰东印度公司委托记录沿途见闻、描绘城市与建筑。

　　塔的形象随后进入欧洲的园林与室内陈设。1762年，威廉·钱伯斯设计的邱园宝塔落成；乔治四世的布莱顿皇家行宫音乐厅，曾陈设多座中国瓷质宝塔模型；安徒生在童话《天国花园》里写到中国的瓷塔与铃声；第九版《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第十七卷的“南京”条目记录了琉璃塔的白瓷饰面、塔檐、铃铛与灯火。从旅行者笔下的奇观，到文学中的意象、百科全书中的知识，南京瓷塔成为海外认识中国的一条线索。

　　展览结尾，字幕“南京依然有座琉璃塔”令观众动容。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王文溪说，希望观众带走的印象是，它曾经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地标。“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南京就依然有座琉璃塔。”她说。

　　策展人语

　　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馆长 王文溪

　　2025年推出的“去看塔——从城市地标到世界记忆”展览收获诸多好评，也勾起观众的好奇：琉璃塔因何而建？营建之路历经多少险阻？在损毁之前，它又是如何名扬世界的？

　　今年，我们带来特展“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以琉璃塔为切入点，串联起朱棣、郑和等人物及相关历史，通过展览还原琉璃塔的建造历程。

　　琉璃塔曾是南京的天际地标，读懂这座塔的过往，便是读懂一座城市的故事。我们希望借这段历史，滋养当代南京人的精神，凝聚城市文化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