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这是唐代诗人刘禹锡拜谒蜀先主庙留下的咏史名篇。诗中“业复五铢钱”别出心裁，以汉武帝始创、行用两汉四百年的五铢钱作为汉室正统的具象象征，道尽刘备兴复汉室的壮志抱负。

　　一枚钱币牵起王朝正统，背后更是西汉、新莽更迭之际，货币秩序崩坏搅动四海动荡的一段经济往事。

　　笔者曾到访濮阳博物馆，一件形制特殊的铲形青铜文物令人眼前一亮，这便是该馆镇馆之宝、国家一级文物新莽“大泉五十”青铜面范。同款铸钱模具并非孤品，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新莽“大泉五十”陶范、庆阳市博物馆馆藏一级文物圆角方形“大泉五十”铜范，亦为同类藏品。刘禹锡笔下的五铢钱，是汉代政权稳固、民生安定的经济图腾，而眼前这套“大泉五十”钱范，却是王莽脱离社会实际、强行推行复古改革的实物见证。

　　王莽改制的实物遗存

　　在中国古代历次社会变革中，王莽托古改制是极具代表性的失败案例，其得失至今仍有重要镜鉴价值。

　　王莽代汉建立新朝，并非单纯权臣“篡位”，而是西汉制度性衰败、社会危机严重、皇权持续弱化的必然结果。西汉立国二百余年，经汉初文景之治，国家财富充盈、社会安定。汉武帝连年对外征伐，大兴土木，国家财政消耗巨大。

　　贯穿西汉的一大政治痼疾，是外戚干政持续侵蚀皇权：汉初有吕后临朝称制，文景至武帝朝有窦太后、王太后干政，哀帝时期丁、傅两大外戚势力，也深度干预朝政。而真正彻底掌控汉家政权的，唯有王莽。自其姑母王政君（汉元帝皇后、汉成帝生母）掌权起，王氏一族权倾朝野：一门五侯、三位大司马，把持元、成、哀、平四朝中枢朝政。“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王莽早年刻意经营，以谦恭俭朴的形象蛰伏于朝野之间，先封安汉公，再居摄称假皇帝。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代汉自立，建立新朝。

　　王莽依托崇周复古的儒生官僚，推行一系列激进复古改制，意图一举根除西汉以来土地兼并、奴婢泛滥、贫富悬殊、财政货币失序等积弊。始建国元年，颁行王田制，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禁止买卖，又将私家奴婢改称“私属”，严禁奴婢交易；次年实施五均六筦政策，于长安、洛阳等五大都市设专职机构平抑物价、提供赊贷，同时将盐、铁、酒专卖，山泽资源管控、铸钱与赊贷六大产业收归官营。此外，他还多次仓促更改币制，发行大量虚值大钱，摧毁了稳定的五铢钱体系，直接引发金融崩溃。

濮阳博物馆馆藏王莽新朝“大泉五十”铜钱范面范。 作者供图

　　新莽时期是秦汉铸币工艺的巅峰之一，“大泉五十”仅流通十余年，却是新朝通行货币中流通时间最长、铸量最大的核心币种。濮阳博物馆收藏的“大泉五十”铜钱范面范，通长40.5厘米，宽17.3厘米，青铜质地，整体呈规整铲形，范内正中设纵向主浇铸槽，顶端为浇铸口，主槽两侧对称分布九条支槽，每支槽对应两枚钱范，整范共计36枚钱模，形制、尺寸统一规整。钱模为传统圆形方孔样式，钱文以篆书篆刻“大泉五十”四字。钱范下端中部开设海棠形豁口，背部正中设桥形支柄，是研究新莽钱币铸造工艺、币制改革的重要实物资料。

　　借货币工具转嫁财政压力的历史镜鉴

　　回望中国古代财政史，依托货币改制转嫁财政压力、透支社会信用，是许多王朝由盛转衰、兴勃亡忽的共性诱因。王莽怀揣儒家复古理想重构货币体系，初衷为收归国家铸币权，配合王田制、五均六筦等政策，依《周礼》重塑社会经济结构，消解西汉土地兼并、贫富失衡等积弊。除大泉五十外，还推出一刀平五千（金错刀）、契刀五百、小泉直一、十布、货布、货泉等繁杂币种，钱币面值远高于铜料成本。朝廷强制以虚值新币兑换足值五铢钱，变相掠夺民众财富，彻底丧失民心，成为新朝国祚短促的重要原因。

　　滥发虚值货币，以此敛财并非王莽首创。汉武帝连年征战导致国库虚竭，朝廷借盐铁专营、算缗、告缗、白鹿币等手段，汲取天下财赋，开启透支财政的先河。建安十九年，刘备击败益州牧刘璋进入成都，在大肆封赏功臣后，突然发现府库骤然空虚，连诸葛亮、法正等都束手无策。后来采纳刘巴之策铸造直百五铢，以少量铜料铸就的钱币，法定等同于百枚五铢钱，依靠货币减值快速搜刮民间物资，短期纾解了财政危机。

　　两晋南北朝乱世更迭，各割据政权普遍依靠铸造减重小钱、虚值劣币填补财政缺口，货币信用崩塌，多地产品贸易倒退至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隋文帝统一南北后，重铸标准的五铢钱，整顿币制乱象、重塑货币信用，短暂终结了长期的货币混乱局面，隋朝二世而亡，币制革新也戛然而止。唐代开元通宝革新古钱币命名体系，开启新货币时代。晚唐五代，天下战乱不休，民间私铸恶钱泛滥，币制乱象卷土重来。

　　两宋商品经济空前繁荣，朝廷在传统盐铁专营基础上，增设茶、酒专卖，拓宽税源。苏辙因其兄苏轼乌台诗案牵连被贬，外放监筠州盐酒税，便是宋代工商税体系完善的真实缩影。得益于商贸繁荣与财政需求，这一时期还诞生了交子、会子等世界最早的纸币，开创了信用货币的先河。

　　元代币制危机最为典型，元末民间流传的小令一针见血：“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明朝重蹈元朝的覆辙，前期发行大明宝钞，因无准备金支撑、朝廷肆意滥发，在美洲白银海量流入之前，官方货币便已彻底失信，形同废纸，招致举国民怨。

　　纵观千年货币史，依托货币超发、虚值铸币转嫁财政压力，看似是短期脱困的捷径，实则是透支信用、丧失民心的行为，为后世财政和货币治理留下了镜鉴。

　　中外钱币的历史回响

　　钱币是古今社会经济运行的重要基石，它不只是简单的交易媒介，还是见证时代兴衰和历史变局的鲜活载体。新莽时期诞生的诸多钱币颇具时代特色，除大泉五十外，一刀平五千、契刀五百、大布黄千、货布等币种流传后世，成为新朝复古改制的历史印记。

　　先秦楚国蚁鼻钱、齐国刀币映照出春秋战国多元割据的商贸格局；北周永通万国、北宋大观通宝、崇宁通宝，凭借精妙书法与规整工艺，成为盛世文风与手工业水平的直观写照；三国、东吴虚值钱币，则是乱世政权纾解财政危机的权宜之举。北宋靖康钱、金天眷通宝、元至正权钞与龙凤通宝、西王赏功，以及明永乐三钱、清祺祥通宝等币种，大多铸于王朝更迭、时局动荡或政权特殊时期，因铸期短促、铸量稀少、存世寥寥，成为见证乱世兴衰与王朝更替的珍贵历史物证。辽、西夏少数民族文字钱币风格独特，融合游牧文明与中原币制特色，是古代中国各民族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

　　世界钱币史上也不乏命运跌宕的经典币种。1933年美国20美元“双鹰”金币最具传奇色彩。大萧条时期，美国放弃金本位制，严禁私人持有金币，当年铸造的44.5万枚双鹰金币几乎全部熔毁回收，仅有极少数侥幸私藏留存，其中一枚为埃及国王法鲁克珍藏，隐匿多年。直至2002年，这枚金币才获得美国官方唯一许可合法交易，创下当时钱币拍卖天价。此外，英国圣乔治屠龙索维林金币、奥地利维也纳爱乐金银币、加拿大枫叶币，凭借精湛工艺与稳定价值广为人知。

　　（作者：闫霞，系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