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一千多年前,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这样问自己,也这样回答自己。
一千多年后,一群告别城市职场的人,以“新农民”的身份来到乡村,他们不是去写田园诗,而是去种地、养土、谋生,去面对美好愿望与实际境遇之间常常不能匹配的日常。
围绕他们的选择与实践,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教授、纪录片导演陈雨完成纪录长片《归去来辞》的拍摄。2019年,该片剧本获法国弗朗什孔泰电影写作基金奖,影片项目入选西湖国际纪录片创投单元;2024年,影片获第20届中美电影节“金天使奖”提名;近日,影片又入围第八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西湖荣誉”评优单元。

归赴乡野 直面理想落差
影片以《归去来兮辞》中的“归”字为引,却没有停留在田园牧歌的想象里,而是把“归”重新放回当代土地。
影片聚焦人物群像,记录了6位来自不同领域的从业者放弃城市原有工作,来到农村开展自然农耕。耕作中,他们不使用化学投入品,竭尽全力修复受损土地,逐步扩大土壤保育范围,同时不断遭遇收成不稳、市场接受度有限、观念碰撞等现实考验,但始终没有停下探索的脚步,没有放弃“新农民”这一身份。
他们的选择与坚守,有着超出个体命运的分量。这也是陈雨决定将镜头对准他们的原因。
陈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群“新农民”是可贵的开拓者与理想探索者。“在人与自然日渐疏离的时代,或许更迫切地需要他们这样一份坚守。然而,现实与内心的追求时常背道而驰,也正因如此,影片里人物的选择才显得弥足珍贵。”

图为“新农民”开展自然农耕。陈雨供图
影片如实记录了这条探索路上的复杂样貌。当地村民的观望与交流同样进入影像,不同生产观念在乡土之间相遇、对话,完整勾勒出这场自然农耕实践的真实图景。
陈雨告诉记者,很多人会把自然农耕想象成一件充满诗意的事,但诗意背后,是大量琐碎、艰难的日常。他希望观众透过这种“落差”,读懂其中的韧性,在没有成熟模板可以参考的道路上,如何守住初心,持续摸索向前。
拍摄过程中,镜头数次定格于这种“落差”之上。影片主人公们先后遭遇了不同的困境:阿郎原本想用栽种白桦树得来的收益反哺农场,支撑漫长的养地投入,但一场大火烧毁了整片白桦林。蔡新建说,即便他的苹果园坚持不喷施农药,周边农田仍会飘散过来药剂。
镜头之外,阿郎向记者坦言,自己初到乡村时,并没有宏大的生态构想,只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真正扎根乡土后他才明白,困难本就是常态,如何在重重困境里寻得内心安宁,是长久的课题。

图为“新农民”在甘蔗地里劳作。陈雨供图
这群来自城市的“新农民”,起初并不为当地村民所看好。
村民洪师傅告诉记者,一开始见他们不施化肥、不打农药,只觉得年轻人想法天真。可数年观察下来,他发现他们的田地虫害更少,田里的水稻稻秆往往也更坚韧。
经过数年土地养护,双方作物产量的差距也在缩小,“新农民”的自然农耕方式,渐渐得到了当地村民的认可。
跟踪多年 静观万物生长
从前期调研、田野跟踪,再到拍摄、成片,整个项目跨越了近十年时光,这也成为该片最鲜明的特点之一。
陈雨认为,对于以“人和土地共生实践”为主题的纪实作品来说,时间本身就是叙事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土地的修复、人的选择与心态的变化,都有自身的节奏,无法压缩,也无法加速。

图为陈雨拍摄《归去来辞》时工作照。陈雨供图
“漫长的跟踪周期,也让镜头更好地捕捉自然农耕的实践轨迹,我们看到的不再只是一句关于理想的宣言,而是一整套在岁月里不断试错、自我调适的真实实践。”陈雨告诉记者。
与此同时,长周期褪去了镜头前刻意的表演感。“新农民”面对镜头的紧张感与刻意的表达会随着拍摄的逐步深入慢慢消散,留下来的是人物更稳定、更本真的状态,这也进一步夯实了影片的纪实底色。
主人公沈慧强和金向东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们早已习惯陈雨的镜头。在他们眼里,陈雨不是外来的拍摄者,更像一同耕耘的同行人。“我们有着相近的追求,他不是举着镜头拍我们,而是换一个视角静静观察,和我们一起劳作。他就像田间的一棵树,安静记录,如同风、虫、草木一般,冷静见证一切发生。”
时间也让影片的内涵变得厚重。它不再只回答“什么是自然农耕”,而是记录下理想在持续的现实压力下所淬炼出的韧性。这些不是编排出来的戏剧情节,而是时间自然沉淀出的生命纹理。
影片全程采用观察式拍摄,尽量不打扰“新农民”的劳作与交流,没有大量旁白灌输观点,也不设置刻意的采访环节。镜头时而望向整片田野,记录四季流转下土地的变化。时而贴近人物,捕捉他们交谈、劳作时自然流露的神情。影片保留了田间原有的风声、虫鸣、劳作声响,很少依靠配乐烘托气氛。
陈雨解释,选择这样的拍摄方式,核心是尊重记录对象,还原现场真实样貌,不去刻意美化故事,也不刻意制造冲突。“我不想把他们塑造成带有光环的理想人物,也不希望观众带着看田园故事的预设走进影片。我希望大家放下对田园生活的浪漫想象,静下心看见自然农耕真实的处境,独立思考人和土地如何共生。”
剪辑上,整部作品节奏舒缓、留白充足,顺着农时推进叙事,没有刻意设计戏剧高潮,也没有安排圆满的结局。土地修复是缓慢的过程,人的想法、团队的方向,也都在漫长时间里慢慢变化,影片完整记录了这种缓慢变化。

图为孩童在田间嬉戏。陈雨供图
法国《电影手册》前主编、著名电影评论家让-米歇尔·付东在观看这部纪录片后表示,《归去来辞》的价值不止于优美的画面。影片在宏阔的生态视野与对面孔、姿态、言语的精确关注之间不断往返,既让这种修复性农业实践被看见,也对单一追逐产量、看重短期效益的生产模式构成反思。
深谙归去 扎根便是归途
近十年的跟踪记录,也让陈雨对片名里的“归”有了更深的理解。
起初,他理解的“归”更多是精神层面的选择,是远离喧嚣、寻求内心安宁。
随着跟踪调研不断深入,这个字在他心里渐渐落地。“‘归’不是躲进世外桃源,而是一份扎根土地的责任。回到乡土,意味着主动承担修复土地的使命,接纳现实中复杂的考验,长久守候、持续付出。”

图为农场生态场景。陈雨供图
这份认知的转变,也映照在他自己的心境上。
最初启动这个项目时,他满怀期待,希望看到理想落地。随着逐年记录,理想化的期待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冷静客观的审视。
“这部影片记录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成功故事,而是一种坚守。很多有价值的探索,很难立刻看到显著的成效,它的意义,藏在日复一日的试错与守候之中。”陈雨说。
对陈雨而言,这种“坚守”也正是纪录片区别于虚构影像的地方。虚构可以编织故事,纪录片留存的却是真实时间里鲜活的生命实践。很多小众、缓慢、难以进入大众视野的选择,很容易被时代淹没,纪录片把它们记录下来,使其成为一份独特的时代样本,也为观众打开一扇窗,让他们看见多元的生活方式,思考人与自然相处的更多可能。
陶渊明笔下的“归去”,是精神上的归返。影片里这群年轻人的选择,则是投身一场漫长的生态实践。影片没有把乡村包装成治愈都市焦虑的乌托邦,也没有做生硬的生态科普,而是直面探索路上的各类现实难题。

图为农场生态场景。陈雨供图
影片最后,土地慢慢恢复生机,这群“新农民”的探索仍在继续。影片始终没有把“归”拍成一种姿态,而是把镜头留在了土地上,留在了那群人日复一日的农耕里。(记者 赵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