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

文化中国

文化要闻 >> 正文

纪录片《北风那个吹》:当记忆被疾病改写,爱成了唯一的存档

发稿时间:2026-11-06 14:24:00 来源: 中国青年网

  当母亲一次次将家人认作早已离世的丈夫,儿子该如何安抚母亲错位的记忆?当父亲终日寻找亡妻,女儿能否借助人工智能为他留住一份熟悉的陪伴?纪录片《北风那个吹》将镜头对准两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家庭,记录那些记忆被疾病改写后,依然延绵的爱。

  2026年10月,第八届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IDF2026)落下帷幕,入围大会“IDF学院”培育单元的3部纪录长片仍在继续创作打磨。这部由李继高执导、姚祖彪担任摄像及剪辑的作品《北风那个吹》正是其中之一,影片尚未定稿,却已把一个万千家庭终将面对的生命议题,推到了观众面前。

  两场“扮演”,照见记忆深处的爱

  《北风那个吹》的创作缘起于一次公益拍摄。2024年初,导演李继高受中国人口福利基金会邀请,参与“黄手环行动”主题公益短片制作。由此,他接触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及其家庭。

  随着拍摄的推进,团队逐渐发现,比疾病本身更令他们触动的,是那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陪伴、牵挂与无奈。疾病不断改写一个人的记忆,却未必能抹去深植于生命中的情感。

  这种触动,也与李继高自身的成长经历有关。年少时,父亲因病丧失劳动能力,母亲独自承担起照顾丈夫和养育儿女的重担。疾病如何改变一个家庭的生活轨迹,照护者又如何在琐碎、疲惫与责任中艰难前行,他并不陌生。于是,一次关于疾病的公益拍摄逐渐延伸为一部关于家庭、亲情与生命处境的纪录长片。

纪录片《北风那个吹》剧照。

  影片中,沈阳家庭的曹奶奶患病后,常将儿子刘树人认作早已离世的丈夫。面对母亲的误认,刘树人只能顺着她混乱的认知,走进那个身份,以此安抚她的情绪;东营家庭中,王芳的父亲终日思念亡妻,甚至在烈日下四处寻找,为安抚父亲,王芳借助人工智能制作了“AI妈妈”,试图暂时抚慰老人的思念。

  “这不是一个AI介入情感的故事,而是一个女孩儿借助AI扮演母亲的故事。”李继高认为,这两个家庭在结构上形成了一种内在的镜像映照。在他看来,无论是刘树人被动卷入的“扮演”,还是王芳主动创造的“扮演”,背后都是子女试图理解父母、回应父母情感需求的努力。“那些被疾病打乱的时间、名字与身份背后,仍藏着一个人爱与被爱的生命痕迹。”李继高说。

  影片的名字,同样来自一段未曾被遗忘的旋律。拍摄中,曹奶奶常常唱起《白毛女》里的“北风那个吹”,这首歌在影片中反复响起。对李继高而言,“北风”既指向这两段故事发生的北方,也承载着他对衰老、疾病与死亡的体悟。那些被风吹散的记忆,与生命终曲的寒意,都随着这段旋律进入影片。“而在凛冽的北风中,人与人之间的牵挂,恰恰成为最温暖的部分。”

  当北风吹来,照护者也需要被看见

  从2024年初至2026年9月,主创团队持续跟踪两个家庭。两年半里,主创反复往返两座城市:有时是家中出现新的变化;有时是记录季节更替中的生活日常;有时是在梳理素材后,发现某段关系仍需要进一步理解。一次次往返,一次次交谈,让最初的陌生逐渐变成熟悉。

  但熟悉不意味着镜头可以“毫无顾忌”。当镜头进入私人生活,记录与尊重之间的边界,也成为主创必须面对的问题。哪些时刻值得记录,哪些情绪不宜打扰,哪些隐私应当留在镜头之外,都需要在具体情境中反复判断。

影片主创团队与拍摄家庭合影。

  “拍摄建立在与家属长期、坦诚的沟通之上。”李继高告诉记者,对一些特殊场景,团队会尽量减少在场人员和设备的干扰;面对家属的隐私顾虑,也会选择尊重与退让。“并非所有值得记录的真实,都必须通过影像呈现。有时,克制同样是纪录片创作者需要承担的责任。”

  然而,另一种“克制”,也曾让影片陷入困境。

  姚祖彪回忆,在最初的影片制作中,出于对人物的理解和保护,他倾向于避开矛盾,删去了不少照护者委屈、疲惫甚至崩溃的片段。可当这些情绪被一一抹去,呈现出来的世界反而显得“过于美好了”。

  真实的照护生活,从来不只有温情。日复一日的重复、无法被回应的沟通、难以预料的情绪变化,都可能一点点消耗照护者的耐心与力气。即使是最亲密的家人,也会有无能为力、想要逃离的瞬间。

  如何既不回避生活的艰难,也不打扰影片的主线表达?主创团队逐渐意识到,理解爱,不仅要看到那些温柔的付出,也要允许照护者流露疲惫与脆弱。承认他们的无奈,并不会削弱爱的力量,反而让爱显得更加真实。

  在两个家庭里,疾病改变的不只是老人的记忆,也悄然重塑着家人之间的关系。曾经被父母照料的子女,如今成为守护父母的人,而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他们也需要面对自己的情绪、生活与未来。

  因此,影片的目光从患病老人转向了他们身后的照护者。“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照护者,也可能成为被照护者。当照护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生活现实,谁来理解照护者的疲惫?当爱与责任交织在一起,如何不被重负吞没,又如何学会告别?”李继高说,这些问题他们希望通过影片与观众共同探讨。

  在剪辑台上,让故事重新回到“人”

  今年10月,《北风那个吹》从40部申报作品中经过初审和复审,成为“IDF学院”培育单元的3部入围项目之一,进入“IDF剪辑工作坊”进一步打磨。

  尽管此前已听取过不少观众的反馈,团队仍希望获得更深入的专业指导。“我们总觉得自己的资历还不够。”姚祖彪坦言。

  几位导师从影片结构、叙事方式与主题表达等不同层面提出了宝贵建议。其中,导师萧汝冠的指导,让他们重新审视这部影片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萧汝冠的判断很直接:别滑向刻奇,也别滑向课题化。要把片子拉回“人本身”。“阿尔茨海默病可以从结构、社会、人物关系去讲,那些都只是技术层面。更核心的是——人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是爱。”

  姚祖彪表示,这个指导意见对作品有着积极重要的意义,“不让片子变成单薄的‘照顾关系样本’,而是让它回归对人的理解。”

  此前,主创曾考虑通过更长的留白,让老人与伴侣的往昔在某个时刻集中出现;如今,他们更倾向于让那些旧日影像与当下生活交错,让上一代人的爱情成为贯穿始终的线索,而不是迟来的解释。如此,观众看见的不只是患病的老人,还有他们曾经鲜活的人生。

  “IDF剪辑工作坊”中主创与导师共同打磨创作。

  “阿尔茨海默病是一场凛冽的北风,这时爱的在场尤为珍贵。”姚祖彪感慨,衰老与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课题,而爱就像一根绳子,将人牵引向温暖的地方。

  对姚祖彪而言,剪辑也因此不再只是对素材的整合与取舍,那些反复推敲的镜头、重新调整的叙事方式,都在促使他将自己的生命经验带入影片,重新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如果说姚祖彪向内求索影片的表达,李继高则向外追问影片的抵达。李继高认为,纪录电影不应止于创作者的自我表达。它既要保有艺术上的追求,也应让不同年龄、不同生活背景的观众,都能从中找到与自身经验相连的部分。

  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越来越多的家庭将面对照顾父母、理解疾病,以及如何与亲人告别的现实议题。李继高希望,观众看过影片后,可以重新审视自己与父母的关系,也对那些长期承担照护责任的人多一分理解。

  如今,《北风那个吹》仍在继续打磨。那些跨越两年多积累下来的影像,正在一次次取舍中重新生长,也让创作者逐渐靠近影片真正想要追求的表达。

  或许影片最终想要回答的,并非记忆消逝后还能留下些什么,而是当告别终将到来,人们该如何理解爱、承担爱,又如何带着这份爱继续生活。“在无穷尽的苍茫世界里,唯一有意义的是一个人曾经有爱跟被爱,那些具体的爱,值得被看见。”李继高如此为影片定调。(记者 田昕禾)

责任编辑:陈星宇